NarniA

【裘光七夕联文】五虐•生离死别

肋骨今天也被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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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浓云翻卷着,黑压压地和暴怒的大海连成一片,雷电蛇一样穿梭在黑云之中,与海浪一起愤怒地咆哮着。


一艘小渔船在风浪里艰难地漂浮着,裘振手脚利索地收起船帆,把船锚扔进了海里,现在返航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听天由命。


裘振在倾盆而下的暴雨里勉力稳住船身,雨点密集地打在身上,生疼。父亲与兄长们去了集市卖鱼,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出海,谁知道就遇到了风暴。


他向来自恃水性好,但这种时候,再好的水性也敌不过头上的天,脚下的海。


打着赤膊的年轻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船身一阵摇晃,一个浪头打来,顷刻间就吞没了渔船。


裘振骤然落进无边的海里,咸涩的海水呛进他的口鼻,他挥舞着手臂拼命想要抓住随便什么能支撑的东西,然而什么也没有。四肢像灌了铅一样地带着他往更深处沉落,意识逐渐抽离,他甚至渐渐感觉不到窒息的痛苦了。


他什么也看不见,海水里一片漆黑,他恍惚间感觉到水流的搅动,有什么正朝他游过来,可是他太累了,于是就这么闭上眼睛。


 


明晃晃的日光刺痛了眼皮,裘振在离家不远的海滩上醒过来。天气已经放晴,而他安然无恙。


他从沙滩上爬起来,赤着脚往家的方向走,沙子热乎乎地烤着他的脚底,真正是脚踏实地的感觉。裘振满心疑惑地想着自己的处境,又想到昏迷前感觉到的水流,觉得是有什么救了他。


“南海里是有妖精的,”母亲曾经这么告诉他,“可能会害你,也可能会救你。”


他转过头望向大海的方向,不远处翻起一片水花,好像方才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窥视。


裘振皱起了眉头。


 


渔民靠海吃饭,能有多富裕?平白少了一条船,日子顿时变得捉襟见肘起来。裘天豪没有责怪裘振,只是不许他再出海了。他和裘振一样,总是一副严肃的样子,但心肠却是软的,一点也看不出曾是战场杀伐的将军。


母亲不喜他提这些陈年旧事,裘振也从不说,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本应随父兄在军营之中建功立业保家卫国,而不是在这南海之滨捕鱼为生,日日忧愁生计。


裘振蹲在海礁上捡着海获,他铲下一只牡蛎丢进篓子,海面安静得不像话,一点风浪都没有。


这不是一天两天了,自打他回来之后,无论去到哪里都无风无浪,他几乎可以确定海里的什么救了他,而且一直跟着他。


毕竟,裘振还没有迟钝到连有人一直偷看他都毫无察觉。


“别躲了,出来吧。”裘振铲得累了,靠着石壁坐下休息,顺手摸出竹篓里一只扇贝丢到礁石后面。


“哎哟!”温柔的声音冒了出来。


一个长相极其漂亮的少年一手捧着扇贝,一手揉着头,满面委屈地从礁石后转出来。


裘振心里暗唾自己的鲁莽。


“很疼的。”少年大半个身子都泡在海水里,低垂着眼睛,像要哭出来。


他看起来与人极像,却又带着鱼的特征,乌发间探出鱼鳍一样的耳朵,指根连着半透明的蹼,指甲则像猛兽那样尖利。


裘振端详了他很久,慢慢靠上去:“你是鲛人?是你救的我?”


被猜中身份的鲛人显得很高兴,紫色的鱼尾轻轻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到裘振脸上。他游上前去,与裘振面对着面,很乖巧地笑起来。


裘振低下身子看他,小鲛人看起来年轻得很,很不谙世事的样子。他大着胆子伸手揉了揉那头水草一样茂盛柔顺的长发,触感并不比看上去差。


鲛人睁着那双含着桃花的眼睛定定地看他,仿佛很久之前就认识了,裘振挠挠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鲛人把手中的贝壳放在一边,并起双掌掬起一捧海水来:“我织给你看呀。”


裘振好奇地凑近了,猝不及防地被他泼了一脸。鲛人笑得前仰后合,丝毫不担心裘振会还手——毕竟他是鲛人,不怕水。


裘振瞪着眼看他,鲛人笑够了,将手没进水面下,裘振看他纤长的十指翻飞着,动作有些像他母亲织布,但却没有机杼,只是在海水里舞动着,颇有美感。


不多时,鲛人从水里拈起一方绡巾,薄如蝉翼,带了浅浅的蓝——正是他手底下这块海水的颜色。


南海水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


裘振接过他递来的鲛绡,上头绣着两个字,陵光。


“你叫陵光?很好听的名字。”裘振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将鲛绡递还给陵光。


陵光摇摇头:“送给你的。”


裘振愣愣的,这只鲛人着实热情得过头了,救了他的性命不说,还送他东西,如若是对人类没有戒心,也太危险了。


下一秒陵光就让他又吃了一惊,他从水里抬起身子,一把抢过了裘振手里的绡巾。


“这个不好,太普通了,不能送你。”陵光一面说着,一面用锋利的指爪将绡巾撕烂,碎片落进海里,又变回了海水。


裘振有些哭笑不得,陵光确是任性得可爱。


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声,裘振拎起竹篓急急忙忙地起身:“我得回去了,明日我再来找你,还在这里见面。”


他奔出几步,想起什么似的又折回来:“对了,忘记告诉你,我叫……”


“裘振。”陵光抢在他之前说出答案。


裘振有些惊讶。


陵光仍旧笑笑的:“你是裘振,我知道的。”


 


第二日一早,裘振就急匆匆离了家来到那片礁石上,太阳刚升起不久,朝霞还没有散尽。


“陵光!”裘振将手围在嘴边,朝着海里喊。


一条扇子似的鱼尾出现在远处的海面,隐隐约约能看见流线型的背脊划开水流迅速游近。


陵光甩起湿漉漉的长发破水而出,水花溅了裘振一身。他扬起手里轻软的物事,献宝一样送到裘振面前:“给你的。”


裘振这才看清,那是一块鲛绡,与昨日看到的不同,这一块是鲜艳的绯红色,像新嫁娘的帕子那样精美。


“很漂亮吧?我特意游到东边去,用朝霞染红的海水织的。”陵光指着日出的方向,有些得意洋洋。


裘振点着头,珍重地将绡巾叠成一小块揣进怀里。


“你们鲛人都这么好的吗?救我还送我东西。”他显得有点受宠若惊,陵光对他的好来得太没头没脑。


“不啊,有些也吃人的,”陵光亮出一口白得耀眼的尖牙,吓唬似的朝裘振咧嘴,“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吃你,我对你好。”


裘振突然性地想去戳陵光肉肉的脸,好在忍住了,他跳进海里抓住陵光滑溜溜的手臂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对我好?”


“因为你是裘振啊。”陵光笑嘻嘻的,眼里却带着一点莫名的悲怆。


裘振不明白。


陵光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明天你来的时候我就告诉你。”


他像一条灵活的鱼从裘振的手中溜走,一头扎进金粼粼的海水里,紫色的尾巴被日光镀成奇异的色彩。


他真奇怪,裘振想。


 


第三日裘振也来得很早,陵光坐在礁石上唱歌,嗓子宛转得很。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他反反复复地唱这一句,华丽的长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水,很心不在焉。


裘振听了一会儿,走上前去,从后头拍了拍陵光的肩。


“你来啦裘振!”陵光转头看着他笑,异于常人的美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裘振面前。


“你唱的歌,不好,以后别唱了。”裘振在他身边坐下来,双腿一晃一晃地踢水。


陵光红了脸,有些窘迫:“不好听吗?”


“不是不是,这句子,意思不好。”裘振连忙解释。


“噢,”陵光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知道意思的,我只会这一句。你不喜欢,以后我不唱就是了。”


两个人并肩坐着,说些干巴巴的话,气氛有些尴尬,陵光没有要兑现昨天的承诺的意思,裘振也不好主动提起。


少年人搜肠刮肚地找话,想起幼时母亲当传说给他讲的故事:“我母亲说,执念太深的人死后会转世成鲛人,是不是真的?”


“你娘知道的真多,”陵光摆着尾巴,欢快得像条小锦鲤,“我就是呀,族里的祭司大人也是,但不是所有鲛人都是。”


裘振起了好奇心:“那你的执念是什么?”


“就是你呀裘振。”陵光孩子气地应答他,末了又忽然认真起来,两只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他。


“两百年了,我一直在等你,”陵光的眼神清澈又坚定,“裘振。”


接下来的一刻钟,陵光连比带划地给裘振解释了这个理解起来有点麻烦的系统。


“噢,”裘振恍然大悟,“如果执念没能化解呢?会怎么样?”


“就会灰飞烟灭啦——”陵光张牙舞爪地朝他吐出一口烟雾,“魂飞魄散什么都不剩下啦!”


裘振忽地心惊,变了脸色。


陵光以为是小法术吓到了他,动作拙劣地晃晃他的肩:“没事啦,法术而已。”


裘振低下头,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认识不过三日的鲛人交心信任,因为虚无缥缈的前世?未免太荒唐可笑。可是眼前这个任性又快活的小鲛人如果不对此笃信不疑,他早就淹死在海里了。


陵光摇晃着裘振的手臂,把他强行从思绪里拉出来:“裘振裘振。”


“怎么?”


“往那个方向,”陵光侧过身子,指着西北的方向,“翻过三座山,再过两条河和一座关,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裘振眯起眼睛眺望天空与大地相连处,似乎千里之外的山峦:“是天璇郡,我的家乡。”


陵光放下手臂,将头安放在裘振的肩上,已经干燥的头发贴在皮肤上,像一匹上好的锦缎:“祭司大人说,很久以前它叫天璇国,我是那里的王。”


“他认识从前的你?”裘振问。


“应该吧,”陵光轻轻动了动,那匹锦缎就在裘振身上流动,“祭司大人记得很多从前的事,有的时候他跟我说话我都听不懂,虽然他也不经常和我说话……不过,我只要记得你就好了!”


陵光的高兴来得很轻易,好像只要和裘振待在一起就足够满意了。他不知从哪摸出那个裘振用来砸他的贝壳,递到裘振的鼻子底下,要他打开。


他手上若隐若现的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斑斓的色彩:“这个也送你。”


裘振顺从地打开贝壳,里头盛满圆润的珍珠,每一颗都可以在集市上卖出高价。


“这是你哭出来的吗?”裘振好奇极了,鲛人泣泪成珠的故事他是知道的。


陵光豪爽地一甩头:“我不会哭。”


裘振打趣他:“还有不会哭的鲛人的吗?”


“只有我不会哭,”陵光望着海天相接的地方,“祭司大人说,我上辈子把眼泪都哭干啦!所以现在就不会哭了。”


裘振的眼眶却没来由地泛起酸涩。


陵光自顾自地说着话,对此浑然不觉:“我们鲛人的眼泪凝成的珠子可好看啦!可惜我没有,改天我找阿哥阿姐们讨一点来,串个链子送你啊。”


“不用的。”裘振悄悄摸上陵光的手,将那湿滑的一片扣进手心里。


陵光抿着嘴窃窃地笑,尾巴又翻起一片水花。


 


那之后,他们每天都在那篇石滩上见面,裘振偶尔出海,陵光也会远远地跟着,偷偷替他们驱赶鱼群,而不让裘振的父兄发现。


裘振在这样平淡祥和的日子里一天一天长大,陵光没什么变化,仍是一副看上去过于单薄的身体,和一张美得惊人的脸。


“裘振——”陵光远远地朝他挥手,摆动尾巴迅疾地游向裘振。


裘振麻利地脱去上衣跳进海里,接着就被陵光扑了个满怀。他习以为常地握住陵光两侧腰身,把滑溜溜的鲛人锁在自己的怀抱里。


不等他开口,陵光先箍紧裘振的脖颈,带着他沉进水下,然后送上一个冰冷的吻。过了一刻钟陵光才放开他,让他出水换气,自己则笑个没完,这是他的惯用伎俩。


裘振仰面躺在礁石上,轻叹了口气。


“怎么好像不开心啊?”陵光趴在裘振的胸口,舔了舔湿润的唇瓣。


“父亲……父亲说……我们要回京城了。”裘振表现得很为难。


陵光从他身上爬起来,挡住半空的日光,他俯视着裘振,眼神像受伤了:“你又要丢下我一个人,是不是?”


“什么叫又?”裘振不解,“我什么时候丢下你过?”


“很久……很久之前,”陵光垂下眼睛,神情落寞得人心疼,“你丢下我,走了,留我一个人。”


他缓缓地说着,眼眶干涩,浓密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雪花一样的盐晶。


他是一条不会哭的鲛人。


裘振看他这样,心痛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不会的,我哪里舍得丢下你。”裘振抱住他,哄孩子一样安慰着。


“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陵光的语气里透着莫名其妙的愤怒。


“不可能,”裘振想也没想地否决了他的说法,“我一定会回来,我发誓。”


陵光沉默了很久,最后妥协地松了力气,软在裘振的怀抱里:“你可不能再骗我了……你一定要回来。”


“好,好,我答应你。”裘振蜻蜓点水地吻着陵光的鼻尖。


“我没办法离开你的……”陵光闭起眼睛,发间的海水顺着他的眼角淌过,像是哭了一样。


 


裘振走的那一天,陵光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躲在礁石后面远远看着他。


楚珩拍打着翅膀,落在石头上:“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陵光转过来,贴着石壁滑进海水里:“他会伤心的,我不想让他伤心。”


楚珩歪着脑袋看着他:“仲先生说的没错,你就是个傻子。”


他停留了一会儿,扑棱着又飞走了。


白色的海鸥鸣叫着飞过裘振的头顶,裘振回头,已经看不见陵光的身影。


 


陵光像一朵开到极盛的花,在裘振走后一点点地衰败下去,连鳞片也变得黯淡无光,皮肤苍白得几近病态。


第六个月,他已经和一条快死的鱼没什么区别了,任谁也认不出来这是从前最耀眼最骄傲的陵光。


“我要死了是不是?”陵光很艰难地扯起一点笑,褪色了的鳞片从他腮上脱落下来,“我等不到裘振回来了。”


楚珩看得焦心,又无计可施,他既没法救陵光,也不能把裘振带回来,只能看着陵光苟延残喘。


那位姓仲的祭司来看过一次,给陵光带了一些药,那些奇怪的药汁勉勉强强阻止了陵光的情况继续恶化。楚珩兢兢业业地每天飞来飞去,给陵光带回来各式各样的药草,好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死气沉沉。


裘振始终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有关他的消息,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两年过去,仲堃仪的药也已经派不上用场了,死亡追在陵光的身后,越来越近。


“去找裘振吧,”仲堃仪从书堆里抬起头来,“你们得把他带回来。”


楚珩唯唯诺诺地接过仲堃仪的药瓶子,带着虚弱的陵光上了岸。


 


鲛人离了水,鱼尾就会化成双腿,可是现在的陵光显然已经不具备这种能力了,只能靠仲堃仪给的药维持人形。


大概是想到很快就能见到裘振了,陵光的精神好了很多,哪怕是全身都裹在厚重的长袍下,眼睛里的亮光也无法掩盖。


楚珩听他左一句裘振右一句裘振地念叨,耳朵都要长茧了,可不管怎么说,总比等死要好得多。


他们一路打听着裘振的消息,走走停停,朝着人们口中繁华的帝京行进。


“我就知道,裘振不会不要我的,他是要为国效力才回不了南海的。”陵光泡在客栈房间的浴桶里,离水太久而干燥开裂的皮肤短暂地愈合了,两条腿又变回了长长的鱼尾,挤在狭窄的空间里。


他不觉得痛似的,笑得很开心,趴在木桶边对楚珩说话:“他们叫他裘将军,裘将军,听着真威风!”


楚珩站在木架子上梳理羽毛,斜眼看着陵光,黯淡的鳞片好像又重新焕发出光彩来。


“他现在还在边关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你先养好身体吧。”楚珩抓起帕巾丢到陵光头上,挡住他灿烂过头的笑容。


陵光因为这话而惶恐起来:“我现在……现在这个样子……裘振会不会不认得我了?”


“别杞人忧天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比我更清楚吗?”楚珩对此嗤之以鼻,扇着翅膀落在陵光身边,化成眉清目秀的青年。


陵光耍脾气地钻进水里不理会他,暗暗想着何时能再与裘振见面。


 


陵光和楚珩在客栈里待了一个月,陵光渐渐恢复光泽的鳞片预示着,裘振正在归来的途中。


“终于不是条死鱼样了。”楚珩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陵光踢他一脚以示不满,随后才问道:“打听到裘振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今日,”楚珩掰着手指头,“裘老将军打了胜仗,皇帝要设宴给他庆功的,大概很晚才会回府,你今日是肯定不能去找裘振的,明日吧。”


“明日……明日……”陵光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满心都是即将重逢的欢喜。


 


突如其来的心悸将陵光从睡梦中撕扯出来,不知名的恐惧笼罩住他,挣扎间水盆也被掀翻。陵光随着倾泻的水流滚在地上,惊醒了楚珩。


“陵光,你干什么!”楚珩被他吓了一跳。


而陵光置若罔闻:“裘振……裘振……”


他狼狈地爬起来夺门而出,恐惧在每一根神经上跳跃,裘振一定出事了,他能感觉得到。


陵光在空旷的大街上赤足奔跑,朝着裘府的方向。楚珩追上来,飞在半空中,先陵光一步看到了那些可怕的景象。


楚珩落回地上,拉住陵光的手臂,强硬地拦住陵光的步伐,带着他躲进黑暗的小巷。


他们刚藏好身,一队锦衣佩刀的人就擎着火把从裘府而出,经过巷口时,陵光闻见浓郁的血腥味。


他猜得到发生了什么。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明白作为君主的想法。


那队人走远了,火光渐弱在漆黑的夜里。陵光也终于挣脱了楚珩的手,冲进裘府的大门。


铺天盖地的哀伤从他的头顶灌进来,冰冷地传遍四肢百骸,庭院里四处倒着尸体,粘稠的血流淌在他的脚底。


像极了数百年前。


“裘振……”陵光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寻找他的爱人。


没人回应,院子里只有两颗心跳的声音,他的,和楚珩的。


陵光忽然踩到什么熟悉的东西,他蹲下身去,提起已经被鲜血浸透的红绡巾,一只手还死死握着它不肯放开。


他日思夜想了两年多的裘振,就躺在他眼前,触手可及。


陵光在血泊里俯下身,像从前那样趴在裘振的胸口,等裘振抱他。


他蜷起身子,轻轻地唱起他唯一会的歌:“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一语成谶,果真再也没能相见。


“裘振啊,我不能再救你了……”陵光说着,从裘振的心口处摸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珠子在他手心里迅速化成齑粉,流逝在指缝,被夜风吹得无处可寻。


鲛人有鲛珠,可生死人,肉白骨。


裘振早在出海遇险的那一天就死了,陵光用自己的鲛珠救了他的性命。鲛人与鲛珠不能相隔太远,所以他总是如影随形地跟着裘振,而在裘振走后几乎死去。


“我只想陪着裘振,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而已……这么简单的愿望都不可以吗?”陵光茫然地眨着眼睛,一颗比红珊瑚还要鲜艳的珠子滚落在裘振的衣襟上。


陵光是一条没有眼泪的鲛人。


他的眼泪在上辈子就流干了。


陵光终于放声大哭,越来越多的红珠子滚在血泊里。


 


楚珩一直等到陵光撕心裂肺的哭声停歇,无泪的鲛人连血都哭尽了。


“楚珩,你可以最后帮我一个忙吗?”陵光冲他说话,眼睛却看着裘振。


“好。”


 


皇帝对裘氏一族极为痛惜,下令厚葬全族。


裘振入棺时,有人悄悄往棺木的角落里放进一盏长明灯。


鲛人油膏点成的长明灯,长燃千年也不会熄灭。


没有了鲛珠的鲛人,活不了多久。


执念没能解开的陵光,也再没有来世可盼。


所有的美好都结束在南海的那片礁石上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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