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rniA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澄澄啊!!

以后就专心做我的吃粮小透明

杀死那个墨香铜臭——耽美ip改编面临的困境与尴尬

1个老苇蹭热度:

          


      
       “那个石家庄人会死吗?”


       
8.8,20:51更新:数据有纠正,请注意阅读本文。
   
   


  
  
        在开头亮明正身。我个人而言,认为墨香铜臭的作品因其快消性质而不值得看,并且我反对这位作者在不少事中的行为。粉圈叙事中我这种反对者被一律冠以“黑子”的绰号,并且不思考来由。


        但这不是重点。我在这篇评论中将不使用粉圈叙事。我对让你们“恶有恶报”一点兴趣都没有,因为这不值得。这将是一篇诚恳的,站在你们角度的分析。


        请你们放心,一个快消品不值得我表现出你们想的……怎么说呢,那么多戏。


        事情的最开始是这样的,我在一次争论中注意到一部分《魔道祖师》的粉丝选择了“不说话,用地雷说事”,也就是用向原著作者投霸王票的方式来作为心理反抗,去制衡所有的谴责,并且认为这会“让黑子们咬牙切齿,无可奈何”。


        ……怎么说呢,这种处理方式,我说实话,我个人是不care的,你们花的是你们的钱,而且多半其实是在从你们的家长钱包里掏钱。我很高兴看到所有人在这种东西上浪费他们的金钱,因为我不会这么做。我永远不会为了快消品花钱,并且我非常乐意看到这些作者在市场大潮中扭曲地跳舞。这是一种微妙的乐趣,就像小丑在抛皮球或者和小贵宾狗接吻。我的主要乐趣在几位不说人话的老狗身上,他们一般都喜爱批判,并且都死了老几年。这令人十分欣慰。


但你们,墨香铜臭的粉丝们,你们不一样。你们需要关切,因为你们喜欢这个作者。


        然而,可笑的是,说直白一点,你们某种程度上是正在杀死这个作者的出卖潜能。


我从这里开始。


首先,你们需要注意到,现在魔道祖师是一个已经被完全卖光了的ip,而且【此ip的延伸作品甚至其本身收益】都不像你们感觉到得那么好。


一个典型的数据就是晋江霸王票,它对应的是起点的打赏“盟主”等。


晋江的盘子本身就相对较小,而在这个小盘子里,打钱最多的人给这本书共计打了四万元。前十一名粉丝(还是二十一名?)都过了一万元,共计大约二十五万到三十万元。


而同时,我追更的一个起点小说作者在点站属于半透明,他拿过两个价值十万元的白银大盟,而且均定轻松能过三千,只要他想。
过一阵他新书也要开了,也该有第三个了吧嘿嘿嘿。


两本书,二十万元。起点透明。


起点作者,愤怒的香蕉所著的《赘婿》在前几个月的月票争榜中一个月收到了最少十个白银盟。这本书已经连载了八年。


一本书,一个月,十个白银盟,一百万元。


起点作者,蝴蝶蓝,起点上空前绝后的千盟作品。一个盟主一万元。


这是起点的透明,这是起点的大神,这是起点的大神。现在我们回过头来看墨香铜臭。


……嗯,是的。2015年连载至今,最高打赏四万元,共计大概三十万?


是的,墨香铜臭比你们想象得更加需要“潜能”,而不是钱。他仍旧属于一个发展中作者。现在魔道祖师这个ip已经完全被资本接收了,也许你们能够作为亚文化的一支继续这样活下去。


但效果如何?


漫画安静到至今没有推广和成为公众话题,在业内公司亏损率达到95%的现状下,能否盈利?画上问号。


电视剧陈情令,是你们强烈要求抵制的。显然,你们正在试图让一个作者所创造的ip在市场上变凉,那么试问下一个ip还有谁会买?而你们有没有想过,究竟为什么电视剧编剧拒绝向电视剧中加入更多耽美元素?
答案是,因为《魔道祖师》的人物形象塑造与主流市场实在不符合,甚至连它的受众都更偏向于少年阶层!对比一下你们的年龄水平,这就是那些会看电视剧陈情令的人。你们是怎样描写“魏无羡”的?波浪线,女性化扒着另一位男主角不放,大篇幅全部都是单方面弱化的、对于角色心理偏向柔和的描述。而且这与他设定成多么牛逼没有关系。
这种对性别形象偏移的描述,加上更加露骨的感情描写,加上最近本国对于生育率的要求和回归家庭的期望——发现了吗?这冲突可比镇魂或者上瘾浓烈多了。你们既处在风口浪尖,自己的船又不够稳固坚实。剧组能怎么办呢?他们甚至需要一个带资进组的女主角来保证拍摄了,因为资本是那么的不看好它以至于要加个女的。
然后你们选择继续抵制。这也太精彩了。
向观众妥协?不,你们甚至都还没有证明自己,资本在失望后会当你们不存在的。


动画,魔道祖师动画版的播放量正在断崖式下跌。腾讯疯狂向所有人推荐它的qq装扮,甚至平面设计都要从lofter上征集。
他是没有画手了吗?错!因为他们发现这个ip不值得投入和征集高人气画手作为官方产出了,他们希望让相对廉价的同人替他们完成这部分。腾讯组织“魔道兔”活动奖励的甚至是q币和腾讯会员,这也太抠门了。对比一下全职高手吧,你见过面对一个大火ip这么抠门的开发商吗?
但效果如何呢?
lofter官方举办的【“魔道兔”平面设计征集】活动下至今最高热度的参与者大概是550左右,你见过这么丢人的官方活动吗?


……嗯,有点尴尬。


现在问题来了,仍旧投雷给魔道祖师会带来什么?


答案是,你们会带来更大的差距,更大地拉开幻想与实际的距离。


在粉丝经济光鲜亮丽的表层下,是有些尴尬的冷酷现实,粉圈叙事的问题这就来了。
魔道祖师动画现在已经扑街到需要让原著粉丝跑到德云社视频底下刷消息求播放量了。你说这是什么样一个搞笑的现状?
魔道祖师主要cp忘羡的tag下甚至要翻一翻才能出现完成度足够高的同人图和同人文了,而你们前辈的全职高手甚至能在它完结后这么多年仍旧凑起一支强大到能上起点和lofter主页的班子。你们是觉得上首页非常便宜非常简单吗?
恋与制作人这款手游在官方作死脱坑大量粉丝后仍旧能凑出上海公交牌和做公益所需要的执行力与金钱,你们是觉得这些不需要粉丝与官方合作的力量吗?为什么你们做不到这点呢?
你们的同人效率还不到凹凸世界高,被一部子贡向比下去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拉踩全职高手耽美“周叶”tag并声称这是对魔道祖师cp“忘羡”的抄袭,同时声称“江澄随便啦,忘羡是底线”,这样的一篇同时打内和打外的文章倒是能在不到十八小时之内达到590+热度的战绩。你们的劲儿是都用到这上边啦?
然后,徒留下作者在粉丝经济光环下的破旧沙发里尴尬坐着,等待下一个接盘?


bilibili传说中用上千万购买了《天官赐福》的版权,但它随即就因为经营问题碰到了fate游戏用户抵制反抗的大麻烦,曾经完全依赖于这款日本手游的资金链摇摇欲坠,而此时腾讯购买的《魔道祖师》动画又正在遭遇冷门,你们是认为b站会真的不要一分钱将《天官赐福》再用比腾讯更高的价格做出来吗?做一个雷锋?


《浩然剑》江澄与《魔道祖师》那位同名可爱多代言人先生间的侵权问题仍旧悬而未决,依靠商标法诉讼据我所知是有不少成功先例的,试问这会不会又带来一层阴霾呢?


但我现在只看到……小姑娘,大声喊叫着你不配发声,忙着写小智障同人文一更三百字,写滤镜神级厚实的疯狂吹捧推文,在作业纸上画可爱甜蜜的妄想漫画,同时既不看动画,还抵制电视剧,还喊别人抵制电视剧。


她们做了啥呢?
试图抢盗墓笔记的粉丝称号;
抢走了《霹雳》的粉丝称号;
对晋江上同一定位的耽美作品大肆攻击;
对所谓“诽谤”了墨香铜臭的作者进行人肉搜索;
占据aph的作品tag;
在所有提到蓝色红色黑色白色的地方高呼作品中的人物名讳;
说全职高手all叶的配对恶心、叶修是婊子,叶修像驴。
声称全职高手的周叶cp抄袭魔道祖师的主cp忘羡;
在漫展上公然摆性暗示姿势;
引导未成年人阅读同性恋书籍,摆出同性恋暗示动作和进行此类行为,
等等。
哦,前边那篇谴责全职高手周叶抄袭忘羡的博客,一夜之间,热度被他们推上了590+。


与此同时,他们却甚至不愿意给自己的官方活动参与者施舍哪怕一个赞。腾讯推的魔道祖师动画官方活动参与最高热度在8.7时是550+(8.8重新纠正是1600+的两篇,然鹅这两篇都并不是在画“魔道兔”的兔子),动画制作开局播放量一个亿,第六集就掉到了一千万(今天周三,两千万辽)。
你见过这么丢人的粉圈吗?


实话实说我不心疼你们。


因为太精彩了。
   


   


    


“在八角柜台,疯狂的人民商场。
用一张假钞,买一把假枪。
保卫她的生活,直到大厦崩塌。
夜幕覆盖华北平原,忧伤浸透她的脸。
云层深处的黑暗啊,淹没心底的景观。”



2018.8.7


  


为啥逮忘羡输出?
就你家既拉踩全职周叶又拉踩自家江澄,最后还给热度推上590啊,别说墨香铜臭序列了,整个lofter你们都独一份的丢人,智障平均浓度过高,不笑话你笑话谁?


→→→我这个号里所有东西随便转,你爱不带作者都行,随便转,我又不靠这玩意赚钱


   


    


   


    
……《杀死那个石家庄人》是万能青年旅店的歌啊朋友,微博说我人肉了墨香铜臭……你们想啥呢……

个人的bb

我的号我想拉黑谁就拉黑谁,还要给你写篇拉黑准则?你算什么东西



/////////
拉黑的理由非常随意,唯一的基准是:不想再看到你

《抛河寻川》信云

Galaxy.:

给《游龙一掷》的文,解禁放出来,半年前黑历史了。
格式懒得改了,没想到我王者坑最后一篇文且最长一篇是信云。


[序]


  东海上空蓝光乍现,一道闪电打破海面的平静,低沉的轰鸣震荡着海水,荡开层层水纹,激起排空巨浪。


  “真龙转世之召。”


  甄姬喃喃自语着,握紧了手中的半颗珠子。那是从另一条龙的内丹中剖出的部分修为,此时正像是预感到什么般,也跟着颤动起来。


  云逐渐疏散开,显出一段青黑色的龙尾,慢慢地探进海里。待一切重归原样,甄姬看清了那条龙化作的人形,虽是一头黑发,面容却与前生无异。她一时间激动得溢出泪水,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终于回来了……”


  
                子龙。



[一]


  “云从龙,赵又是大姓,那便叫赵云吧。”


  “赵云?”


  “对,就叫赵云好不好?”


  少年一袭蓝衣,棕色短发清清爽爽的,他手持一柄银枪细细地磨着,扬动的额发间隐隐露出一抹护额的蓝色。听到甄姬起的名字,少年停下手中的活计,吹去枪上的碎屑,弯了弯眼睛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如上弦的月,弯出的弧度总是恰到好处,三分暖意七分自然。


  “是个好名字呢。”


  赵云生在东海的一条支流河,本是普通的黑蛟,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勇猛善斗,打起架来不见血不收手,平时却又是个热心肠的,好打抱不平惩恶扬善。正因此而得了甄姬水神的垂爱,学艺修炼攒了些许修为,炼出一副半仙半俗的躯骨。


  东海的神仙都说,再这么修下去,再过个几百年没准就真的化龙了。赵云不置可否地摆摆手,化龙成仙,登堂飞升,这是他最想做的事。万物平等普天太平,不过是强者有意粉饰出来的表象罢了,弱肉强食是必然的。养育他的东海同胞们率受侵扰,甄姬管得了一次护得了两次,可毕竟位高权重,就算她想,这些在当权者看来无足轻重的小事儿,终究还是她帮不过来的。


  “甄姐,我想回家看看。”


  “不放心治安么?”


  “没,就是想吃梅花酥了。”


  “子龙……”甄姬自然清楚他在想什么,却又无力劝阻,“还是我做的不够周全。”


  “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不要这么说。”


  赵云的本家是在东海和北海相交处,北海多出贵族,仗着出身肆意妄为,今日又来了一群恶人挑食,正巧被赵云碰上了,不由分说地动了手。对方敌不过,赵云乘胜追击,长枪一扫,准备交出最后一击,被一道红光挡下。


  霎时风起云涌,流云染上了灼眼的红,如同火染过一般,烈烈地燃烧着。那也是一杆枪,通体银白,镌刻出龙纹鳞甲,红光在枪刃间流转,似是借了天的贵气。兵刃相接,相互碰撞出震颤的穹镪声,赵云被劈得虎口发麻,一时间动作僵硬,忙狠拍了下手臂抵消麻痹感,反手一刺挡下攻击,随即一踩那迎过来的枪,借势拉开距离。


  快,极快,这种压力不光是攻击上,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赵云自从脱去半个凡胎后,还没遇到过能压制住自己的人。枪锋的角度刁钻狠辣,出刃的速度既快又准,每一下的力道都打了个十足十,逼得赵云应接不暇,主动抬手挨了几下避开要害。这个人和之前的不是一伙的,更不是一个等级的,再耗下去毫无胜算可言,赵云虽能应付,扛持久战却也不是办法,目前来看唯有摸清对方路数才行。


  赵云闭上眼,再次睁开时,原本澈蓝的眸子变得血红,红黑色的煞气萦绕在瞳间,周身的空气倏的一凛,戾气硬生生地将来者的威压撕开一道口子,贪婪地舔蚀掉浩然正气。他叹了口气,如果可以他不想唤醒一直压抑着的黑蛟血脉,每次用都会提醒他种族的低劣之处。嗜血,暴殄,以血换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黑蛟?有趣。”


  来人嗤笑一声,感叹中掺杂着一丝不屑。


  赵云没回话,死盯着攻速不断加快的枪刃,终是捕捉到了它运行的轨迹。被刺破的地方灼灼的疼,估计是那人武器的问题,赵云啐了一口,吐掉口中的血沫子,拇指一蹭食指的指腹,划开了指尖的皮肤,血沿着枪杆的刻纹蜿蜒到前端的玉石里,被吸噬殆尽后枪身也泛起血雾,从四面八方扑向来人的气罩。红光散去,除去了掩身的云气,来人的身形显现出来。


  依旧是红色,燃烧着的红色,不是悦动着的火,而是他飘飞着的长发。那人脸上泛起一层白色鳞片,随着呼吸而小幅度地舒张着,嚣张到这种程度,不用他自报家名,赵云也知道他是何方神圣了。白龙挑着眉,饶有兴致地看着赵云,他微微勾着嘴角,擦了擦脸上的血,眼中转瞬即逝的赞许被赵云抓了个正着。


  “不错,可惜。”他的手抹过银枪,带起一层红色的气浪,“遇到了我,该说你是幸还是不幸呢。”


  
              不等赵云反应过来,铺天盖地的威压便拍了过来,带着不容侵犯的王霸之气,将他死死地缚住。不止是呼吸,几近窒息的压迫感甚至减缓了赵云的血流速度,化成无形的布捆住了他的伤口,阻止更多的血溢出。赵云啧了一声,刚砍开面前的屏障,白龙的银枪就直刺他的要害。


  种族的优劣,真的重要么,赵云无数次地想过这个问题。为了弥补差距,他付出血汗创出了一套适合自己的打法,极少的败北几乎让他忘记了,黑蛟血种的弊端其实很难控制。白龙轻描淡写地掰开他血雾的桎梏,即是对种族优劣论的最好证明。在天性压制下赵云有些力不从心了,应付的招式越出越慢,直到白龙一击轰中他的胸口,横着银枪把他按在树上时,他才明白曾自以为缩短了的差距,不过是侥幸爬出泥潭窥到的天光。


  龙永远是高贵强势的天神。


  “坚持这么久,你还是凡间第一个。”白龙一手捏着赵云的脸,强迫他不能咬舌蓄血,一手握枪抵着他的肩膀,限制住他的行动。


  “要杀要剐随便你,废话少说。”


  “为何到了这步田地,还不知悔改?”


  “我何罪之有!纨绔欺我东海同胞,”赵云挣起身去抓白龙的衣襟,他每靠前一分,锋刃都会多嵌入皮肉中一分,“你个做神仙的,不也是五谷不识,以暴制暴?”


  “你说什么蠢话呢?知道我是谁么?”


  赵云不答,哼了个鼻音,别开视线不看他。白龙嗤笑,他觉得这条黑蛟在有些地方颇有孩子气,明明疼得枪都拿不稳,还死梗着跟他对峙,这份胆识和义气实属难得,只可惜……


  “早就听闻,东海之滨的黑蛟凶残暴戾,没成想竟是站在我这边的,是我主观臆断了。”


  “你想做什么?”


  “喂,小鬼,你给我听好了,我乃北海白龙韩信。”白龙拍拍他的脸。


  “所以?”


  “此次前来正是为了处理交界动乱一事,不是来给这帮无赖撑腰的。看来我来晚了,误将你当做了作俑者。”韩信的手松了松,威压也撤去了,“你不错,小小年纪就有如此修为。”


  “我一百多岁了,哪里小?”


  赵云一挣,又被推了回去,后背撞在树上,震落了枝头的梅,花瓣儿转着旋落在了他的身上,也落在了韩信的肩头。韩信只觉一股清香弥散开来,那是不同于北海棠梨的梅香,暗暗的,融进了空气里,蒸腾出清淡绵长的香韵。


  韩信掸了掸头发,看着这个龇牙咧嘴的小毛孩,又嫌又爱的,忍不住捏了捏他发青的嘴角,被凶巴巴地瞪了回来。韩信一向喜欢与正派大气的人交往,今日虽说是被凡俗冒犯了,却也算得上是战得尽兴。


  “再过十年我六百岁,你说你小不小?”


  “为老不尊。”


  “你什么品种?怎么这么凶。”韩信故意逗他,见他又要咬人,忙收敛了些,“得得,我不闹你了。你叫什么?”


  “……赵云。”


  “那还真是个好名字啊,”韩信放开手,接住一朵飘落下来的梅花,“流云从龙,从的是哪条龙呢。”


  赵云感觉到一股灵气正不急不缓地注进他的身体里,平和中带着些许不容拒绝的意味。他咂咂嘴,较劲似的往回抵,自己调节体内的灵气。


  “那谁知道,我管你是谁。”


  “我知道啊。”



[二]


  从严处理了先前闹事的人,亲自监审了全过程,零零总总忙了小半个月,韩信弄完了手头的事务,得空拎了壶陈酿,备了点心吃食,没用人跟着也没打招呼,自己去了东海。


  东海的梅能开三季,初秋正是开得羞艳的时候,不少还含苞待放的打着骨朵。那梅似是有灵性的,韩信走在树间的空径,它们便有意无意地靠拢过来,依依不舍地拉着他的衣服,沾了他一身的香气。这里的一切都是有灵性的,韩信久违地放松下来,北海死气沉沉的,肃穆得像是阎罗殿,逼得他也要绷着个脸。


  “子龙哥,你的伤还没好哇?”


  稚嫩的童声传来,半是娇嗔半是担心的语气。韩信撩开树枝,欠身钻出梅林,几步开外是一方空旷平地,中心建了亭子。一个穿湖绿色衣裙的小姑娘光脚,坐在亭外的石凳上晃着腿,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滴溜溜地转了转,她跳到亭子的栏杆上。


  “呀,有人来了。”小姑娘戳了戳亭中人的肩膀,“子龙,子龙,你看有人来了。”


  “文姬你小心点,又不穿鞋。”


  赵云披着外衫,衣带松松垮垮的系着,露出的皮肤大部分都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他躺在条凳上,手里提着个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上一战对赵云的伤害太大了,以至于修养了十来日,他脸上也没多少血色,还是掺着抹不去的困倦。


  “你快看嘛。”小姑娘钻进赵云怀里,大概是感受到了韩信的气息。


  “好好好,我看看是谁能把我们东海小魔女吓成这样。”赵云轻笑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北海帝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你用这态度说话,危害力不亚于你放血打我。”


  赵云心情似是不错,捂着嘴边咳边笑了几声。韩信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摆出带来的东西,倒了杯酒小酌着。赵云闻到了酒香,忙爬起来飞身过去,抢了韩信的杯喝了一口,满足得眯了眯眼睛。


  “好酒!”


  “你没杯啊,偏用我的。”韩信又拿了个杯。


  “我黑蛟,不讲道理。从别人嘴里抢出来的才最好喝。”赵云捡了几块糕点塞给蔡文姬,“去找甄姐玩儿,我跟你信哥哥有话要说。”


  “还信哥哥。”蔡文姬吐了吐舌头,蹦跶着走了。


  韩信颇为受用地哼着曲儿,并不否认。食盒里的吃食被拿了大半,韩信扫了一眼,剩下的全是梅花制成的糕饼,赵云那点小心思一下就被他看出来了。


  “你爱吃甜的?”


  “不行啊?”赵云匆匆咽下嘴里的酥糖。


  “没,觉得挺有意思的。看着挺凶,实际上这么小孩儿脾气。”韩信摆摆手,今日喝这梨花酿倒不似先前那般甜得腻人了。


  “你又拿这个说事。”赵云翻了个白眼,豪饮了几杯才期期艾艾地开了口,“多谢你了。”


  “为何谢我?”


  “我听甄姐说了,在我来之前,你没少帮衬东海交界的事。东海是我的家,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收留了我,东海的众生便是我的至亲,我……见不得他们受苦。”


  “举手之劳,分内之事而已。”


  赵云不说话了,低头看着那杯子,目光随着酒上沉浮的花瓣飘忽不定。本该是怨恨的,毕竟把自己打成这样,开他玩笑予他耻辱,可赵云偏偏恨不起来。从小游历江湖,养成了他有恩必回有仇必报的性子,对于韩信,他烦躁于被其踹下云端的痛苦,又欣赏他不畏权贵的性子。尽管韩信本身就是赵云一向厌恶的权贵。


  “你不必因此苦恼,”韩信心明镜似的,一打眼便明白了赵云在想什么。“我曾和其他黑蛟交过手,黑蛟种族天性凶残嗜血不假,但你与他们不同。”


  “说到底都是一样的吧,而你却停下了。”


  “那你最后为什么要收手,明明能将那些人一击毙命的吧?我也正是因此才没对你下死手。”


  “我……真的能再抑制下去么?”赵云垂着眼,指尖在杯口摩挲着,渐渐用了力。


  “这要看你自己了。虽然压抑天性很痛苦,但拯救了别人,不也是令人欣慰得很么。”韩信酌了口酒,吐出一口浊气,“能得我韩信赏识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谁稀罕你啊。”


  赵云放下酒杯别过脸,又沉默了半晌。韩信也不急,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时而逗逗鸟,时而吃点糕饼,他给足了时间让赵云消化他的话。战士间需要的从来不是安慰,而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等大半坛酒喝进肚,赵云才一把抓过酒坛子,一口气喝了个见底,哐地磕在桌上。他喝得急,漏出的酒水顺着下颚滑落,溶进了衣服里,或是滑在缠着纱布的胸膛上,韩信没注意到,只觉自己的注意力都被吸进了他那双澈蓝的眸子里。


  “你这个朋友,我交了。”赵云小小地打了个酒嗝。


  “口气不小啊。”


  “你不干?”


  “我不干。”韩信站起身,凑到枝头闻那簇梅,隔着花枝看他,“除非你给我挖棵梅树。”


  “东海的东西植根不得别处,会死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所有的生物皆是如此。”


  
        赵云望着天林相接处,目光游历在流云深层,没头没尾地说了这句话。


几百年后韩信明白其中的含义时,已是白云苍狗,覆水难收。


[三]


  “蛟族赵云,心系苍生,潜心修炼,怀赤子之心,容众物万象。经东海水神举荐,特聘为驻凡天兵,镇守界滨。”


  “赵云,领旨。”


  赵云迟疑了片刻,终是接过了那条卷轴,俯身行了个大礼。他偷瞄着站在一旁故作镇定的韩信,见他一脸喜悦欣慰,心中没来由的不安总算是压下去了几分。一直追寻着的理想实现了……吧?没有封神,但好歹也有神职了,为什么会没有想象之中那么激动呢。赵云行完礼顺势跪坐着,手里的圣召轻飘飘的,浮重感将他搅得恍惚。


  “怎么?高兴得傻了?”韩信悄声打趣道。


  “像在做梦。”赵云两指捻着那圣召,心也跟它飘着,沉不下来。“几十年的夙愿,到头来不过是张黄缎子罢了。”


  “别管黄缎子白绸子了,快些完事儿到我那里,我前两天得了坛好酒。”


  “我总觉着,你这帝君当得很不务正业哎。”


  “天上的老神仙太无聊了,喝个酒还要被叨叨好半天,还是你有趣嘛。”


  韩信对赵云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味,觉着他便是凡俗中生长的自己。赵云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真性情,是韩信在四海八荒内极少见到的,他好起来是带点孩子气,又爱照顾人的大哥哥。他疯起来是伤人不眨眼,宁可自损也要伤敌的戾将。黑蛟一族的杀伐劣性和天神应有的仁爱宽容,被赵云发挥得淋漓尽致。


  从凡俗黑蛟到天庭特使,赵云用了将近一百年的时间,算上先前的年岁,他差不多要三百岁了。韩信看着那张曾是稚气未脱的脸,渐渐褪去介于少年和青年间的浮躁模糊,初出茅庐的莽撞被岁月碾开,融成处变不惊的从容,一些动作甚至带着韩信的特征。他在成长中,染上了北海的颜色。


  “恭请北海帝君为特使赐福。”


  “我想想点在哪里。”韩信咂咂嘴,伸出两指,按在了赵云的眉心处,“就这里吧。”


  “你可别是看了洒扫小童的装扮,故意点这里来打趣我。”


  赵云拢了拢宽大的衣袖回了个礼,抬眼瞟着韩信,忽的笑了。像是被浸过雪的梅花洒了满身般,一股淡香悄无声息地飘进心里,韩信嗅到了初冬的清寒。


  真是奇怪啊,天庭明明是不下雪的,也没有东海的雪梅。韩信心想着,把探向赵云头顶的手缩了缩,转搭在了他的肩上。


  有些人是不能随便招惹的,也不能随便看。你看他那么自由坦荡,一旦认准了什么,即使遍体鳞伤也会死抓着不放的。你这一眼看过去,视线对上了,霎时天雷地火噬原吞河,看到他眼中的自己在燃烧着,被燎了个体无完肤。一百年两百年都浇不灭他燃起的心火,这一眼,就是是一辈子了。


  繁杂的程序过完后,赵云去主殿谢恩,临走和韩信约好下次相会的时间。见四下无人注意,赵云仗着袖宽顺走了几块酥糖,跟在御史后面偷往嘴里塞,韩信抄了个蟠桃扔他,被他接住又裹袖子里去了,还不忘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没大没小的崽子。”韩信笑骂道。


  坐在一旁的几个仙君不知韩信和赵云的关系,看赵云这般举动,愤世妒俗的凡心便作祟,阴阳怪气的讨论开来。


  “要我说,这黑蛟太过粗野狂妄,这仙位啊,保不准是雌伏于哪个权贵身下换来的呢。”


  “别的不谈,他这嗜血的劣根……”


  “一身子腥臭味儿。”掩鼻的神仙轻佻一笑,“不过长得还算有模有样,不如……”


  “听诸位此言,我算是明白,为何海滨之间动乱甚多了。”


  红光倏的飞至人群中,几人躲闪不及,被韩信召出的灵鞭不偏不倚的打在了嘴上。为首的人捂着嘴,从手中掉出颗挂着血丝的后槽牙,后面识趣的早已扑通跪下,头也不敢抬地背着手。


  “位列仙班,心境还不如一野江里出来的凡物宽广。”韩信冷声道,又恢复成北海帝君的桀骜之气,刚刚对着赵云的温和态度尽无,眉眼间溢满不屑和冷淡,“修了几百年,把忘川水都修脑袋里了吧。”


  “我们不过是各抒己见,帝君勿要……”


  “勿要什么?仗势欺人?我就是如此又能怎样?这不是你们一向的作恶理念么。”


  “想必那黑蛟的劣性,帝君也早有亲身感受过吧,有些东西的卑贱是拔不掉的。”


  “有些神仙的卑劣是不是也如此?”韩信眼底泛起一丝狠意,眯着眼甩了甩手,“要不我今天来拔拔看?”


  “……多谢帝君教诲,我等告退。”


  “赵云,他若真有造反的那天,不用别人多嘴,我自会亲手肃清。”


  韩信一甩衣摆,找了个蒲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酒,眼皮都懒得抬,点点下巴给了个示意,几人忙如获大赦地走了。


  殿台只剩下韩信一个人喝酒,天庭的灵兽多是怕他,不敢过来亲近,本是用来宴欢的场地一时间冷清下来。没有过堂风,挂在柱子上的纱幔飘动了几下,韩信瞥了一眼,连人影也没捉到。口中的残酒是瑶池带来的桃花酿,他闻到了似有似无的梅香。



[四]


  “韩信!低头!”


  韩信毫不犹豫地矮了矮身,一道电光裹挟着厉风,擦着他的头顶飞过,正击中半步处的敌人,血溅了他一胸口。赵云松了口气似的蹦哒过来,等韩信的表扬似的眨眨眼睛。


  “喂你看着点啊,别跟玩儿似的,认真些!”


  “不碍事,你不是来给我压阵了嘛。”赵云靠上韩信的背,盔甲上的血染湿了他的衣服,“哎我想吃糖葫芦了,人间已经是冬天了吧。”


  “血弄我身上了,是你的么?”


  “我哪知道。”


  韩信随手打开逼近赵云的箭,感慨这小崽子越来越皮了。仗着自己不能真不管他,便在战场还敢说些有的没的,边扯皮边破阵,也不怕失手受伤。


  背后的血凉了,干巴巴的黏在皮肤上,磨人的硬感让韩信一阵恶心。血不是赵云的,他的血是温温热热的,似是想钻进心里,飞扬跋扈的温度,无时无刻不在诉说着主人的鲜活。北海是一截檐角的冰,被人间的一缕青火熏得氤氲,滴滴答答地融化了。


  “糖葫芦是什么?”


  “就是一种穿成串的果子,裹上糖沾糯米纸,酸酸甜甜的。”


  “又酸又甜能好吃么……”


  “哇你们当神仙的,太……唉。”赵云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我又没怎么去过。”韩信不服,“去也是办事,哪有时间闲逛吃东西。”


  “那一会打完跟我走啊,我带你吃。”


  韩信觉得这一幕很诡异。赵云血红的眸子亮闪闪的,一脸怀念享受地抿了抿嘴,脚下还蹬着一个人的断戟。太奇怪了,在炼狱般的战场中肆无顾忌地谈论着零食好不好吃,从能撕开皮骨的利齿中蹦出玩笑话,赵云是怎么做到的。这个矛盾着,游走在两极中,沾染上诸多颜色的人,他到底在想什么,韩信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是你啊。”赵云偏过头,语调轻快。


  昏暗黑红的暮色,未灭的烽火散出淡灰的烟气,空气中飘荡着粉尘,洋洋洒洒地落在地上。他的双眼如长明的灯,摇曳在风中,灯芯飘摇着。


  赵云对韩信做了个口型,双唇开合贴碰,轻得像掠过云端的一缕风。韩信分辨出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之前我的手会抖,但你来了,你在这儿,我没在怕的。”


  “你啊。”韩信一时语塞。“就欺负我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啊?”赵云明知故问。


  “没。”


  赵云哎呦了一声,脚下一绊,顺势往前摔,韩信眼疾手快地捞了他一把,扯着后衣领拎在手里。他刚想责备几句,觉着手中黏糊糊的,忙把赵云翻了个面检查,赵云后颈一片淤青,紫黑色的血直往出溢。韩信暗道不好,估计是自己到前中的毒,现在赵云精神一松意志力弱下来,毒的麻痹作用泛上来了。


  “怎么样,能走么?”


  “悬。”赵云大着舌头。


  “噗。”


  “你还笑!我都中毒了!”


  “这毒就有麻痹性,没害身体的成分。”韩信撕了块衣料给赵云扎上,手掂了掂,将人扛到肩上,“回去吧。”


  “我糖葫芦呢?”


  “好了再吃。”


  “我恨。”


  赵云蹲在窗框上,嘴里咬着酒葫芦嘴,呼噜呼噜地吹着。蔡文姬坐在窗边的红木桌上,心累地捂着脸,赵云病中不好好穿衣服似乎已经成了惯例,顶烟上不忌口也是劣习,她们见一次劝一次也不见他改。


  “云哥,你别喝了,伤口不爱愈合的。”


  “就一口。”


  “你喝上一壶就这么说。”蔡文姬急得捶他的腿,偶然瞥见窗外的人,嘻嘻笑了,“呀,能治你的人来啦。”


  “我看看,哪个本事大得能治……咳!你,你怎么来了?”


  赵云一口气没上来呛了口酒,连嘴带喉火辣辣的疼,字单个单个地往外蹦,气又骂不出口,只得翻白眼。韩信嫌弃地避开身子,扔了块帕子让他擦喷出来的酒液,他今日卸了铠甲防具,饰品挂物之类的小零小碎,单单穿了件收袖的长衫,一副轻装上阵的架势。


  “你来干嘛。”


  “吃糖葫芦啊,你不去?”


  “我这伤没好,你能放我走?”赵云不信。


  “噢,我忘了你还有伤,那算了,我自己去。”韩信惋惜的擦了擦手。


  “你就装!站那儿别动!”赵云笑骂,往他手里塞了块糕,“你吃,打发打发时间,我换身衣服去。”


  人间的生活只听别的神仙说过,韩信忙着处理事物,也没赶上过节日庆典,还是头一次看到庙会。


  到了赵云的主场,他自然是硬气了几分,领着韩信穿梭在车马喧嚣的人群中,东挑挑西买买的,怀里抱满了小食玩物,和等吃的韩信一比,反倒像是初次逛庙会的人。


赵云没猜错,人间是下雪了,正巧是冬末,有雪却不冷,刚有人放了鞭炮,红纸屑洒了一地,怪喜庆的。商贩的叫卖此起彼伏,赵云把东西扔给韩信,追着声跑进人流,不一会又钻了出来,手中多了两串红圆果子,他叼着一根,口齿不清地嚼着,给韩信递过去另一根。


          “糖福禄——”
          “知道了知道了,糖葫芦嘛,你别扎嘴。”


        韩信尝了一口,酸味儿直打舌尖,随后甜便蔓上来了,如赵云所说的那样开胃生津,并不腻人也不酸涩。原来酸和甜这两种对立的味道,还能这么融合在一起,变成更可口奇妙的滋味,韩信算是懂赵云那个怜悯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他一口一口地咬着,赵云也不开口,俩人在唇齿相撞的嘎嘣声中吃完了心念已久的糖葫芦。赵云眼睛弯弯的,它们对韩信说,你看我没骗你吧。韩信回了个,是没有哎。然后继续无言地吃其他小吃,韩信怀疑赵云是每样都买了双份,只有梅花酥买了三份,他吃一份赵云自己吃两份。
        两人边吃边逛,吃饱走够了靠在石桥的栏柱上休息。河水有了开化的迹象,已经能行船了,船头一扎进去,划开了不厚的冰面,浮冰碎渣便荡漾撞开,带着冬残存的冷意沉进了河里。
        赵云坐在石栏上,腿探出去,手拄着栏杆,兴致勃勃地看两岸和桥上的百姓向船上扔果品花球,韩信知道他这是也想玩了。


        “哎,这干嘛呢?”
        “祈福啊,把手工品什么的丢进船里,来年就会有好运气。”赵云顿了顿,收回目光,“也没什么意义,图个心理安慰罢了。”
        “喏,你也许一个愿望吧。”韩信从里怀掏出一只流苏结。
        “不要,我又不缺什么,没好许的。故乡的亲朋生活日益稳定安乐,我也当上天官了,别的再……”
        “当真是没有了?”


          赵云回头,对上韩信的眼睛。


        街道两旁挂着各色灯笼,染了半边的天,斑斓的灯光投进水里,折射出的粼粼水纹映在韩信的侧脸,暖红的颜色揉开了他眉宇间的冷戾,他套在普通的服饰里,像最平常的青年般意气风发。赵云想韩信的笑纹里定是斟着酒的,还是那种后反劲儿的烈酒,不然怎会一笑他便晕乎乎的。赵云看见韩信朝他笑,带了些胜劵在握的骄傲感。他听说在自己来之前,韩信是极少笑的。
        光坠进河里,点缀着偶尔荡开的水纹。如在结了薄冰的河面投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水花,从中心蔓延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一圈比一圈大,一圈比一圈荡得远,一层赶着一层拍到岸上,哗啦一声,撞到了心里,冬末的温柔便尽洒落了。


          “当真没有吗。”韩信又问了一遍。
“……你很烦。”赵云把流苏丢了回去,“得了,直接跟你这个家门口的神仙许愿,以后有的是机会,不差这一天。”
                “那我替你扔花船里好了。”


                韩信一抛,流苏轻轻巧巧地挂在了船舱外檐,晃动了几下,稳住不摇了。韩信的两手搭在赵云手边,环住了他的腰,头低下去蹭他脖颈上的纱布。赵云被弄痒了,没憋住笑了,他握住韩信的手,韩信的手很凉,凉得赵云有种捂不热的错觉。
               
                “片刻繁华。”赵云轻叹。
              “大概和你处久了,我也成喜欢抢别人东西的歹人。”韩信收紧了手,慢慢地抱上他,“不讲道理,也不分值当了。”
            “韩信,你看,人间和东海,都是下雪的。我喜欢有雪的地方和红色的东西。”


                花船凿开阻隔前行的冰,满载着祈愿划向另一条街道支流,渐渐远了。不知从哪儿响起呼声,随后倏的一下蹿起拉着长尾的烟火,于荧荧夜空绽放,恣意燃烧,照亮了整条河。


              “花放完了。”赵云歪在韩信的臂弯上,打了个呵欠,“可我心里的梅,它还没有凋谢。”
           


[五]


  水牢里的光极为有限,常年阴暗潮湿,这么积了几百年,空气中的水汽都泛着湿冷的晦气。池子里灌的是千年寒冰融成的水,即使是喜水的也对其避之不及。


  池边的铁门微响,声音在不大的水牢中回荡着,一遍遍撞进赵云的耳中。赵云没有抬头,不是他懒得抬,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手臂被两条贴满了封印符咒的玄铁锁束住,心口以下全浸在水里,脚下的千金坠吸噬着他为数不多的灵力。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愈合得极慢,成天泡着水,又被下了咒,动一下多接触到一寸便会钻心彻骨的疼。赵云最怕冷了,北海不下雪,却屡次让他感到如坠深渊的寒意,冷进骨子里的寒意。


  嘈杂声低了下去,逐渐退去了,赵云不看也知道是谁。令人厌恶的红色。


  “还是不认罪么?”


  “何罪之有?”


  “你一直是这样。”韩信冷着脸,手抚上玄铁锁,“早晚会有这一天的。”


  “所以你也一直在防着我。”


  “赵云,现在回头还不晚,我在天帝那里……”


  “替我说好话?算了吧。在你看来我已是不知悔改滥杀无辜的罪人,其他人的宽恕又能如何。”赵云低低地笑了,笑着笑着便停下了,垂着头颤着肩,发出一声悲叹。“早知今日,我宁愿没结识过你。”


  “……你变了。”


  我又何尝不是。
  曾经跟在他身后的少年长大了,奋力跑着与自己并肩,个子蹿高了,地位也成了仅居他下的御史。到底是什么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赵云笑得不再自然,总是下意识皱眉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满足现在地位,野心不断膨胀的?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再亲密无间的?


  “我们谁也没变。”赵云嗤得笑出声,“因为你对我的防心和偏见,从初遇时就有啊。”


  凉意从脚底直窜脊椎,韩信猛地跳进水里,捏着赵云的下巴逼他抬起头。寒冰融水再冷,不过是冷在肉体上,赵云的话如将水直接灌进他的灵脉里,呼吸时带着蹭过冰碴子的细痛。


  赵云被韩信粗暴的动作牵扯到伤口,咬牙忍着不流露出任何示弱的表情,他挺着背,挑着眼梢看着故作镇定的韩信。他很想笑,或许是因为短时间笑了太多次,再笑不出来了。


  “我不信你?”韩信死盯着他,手下移到他的脖颈处,“你凭什么这么说?其他人不知道就算了,你赵云凭什么?”


  赵云想说太多了我掰着手一项一项给你数,但他累了,不想再计较了。韩信和众神串通好,骗他喝了引蛟毒发作的酒,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疑了就是疑了,目的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初衷是建立在怀疑之上。


  韩信对他的感情始终蒙着一层拂不去的灰尘。


  这场博弈赵云输得一败涂地,他们从未对等过,身份也好情感也罢,他所剩无几的爱慕被人钉死在了九重天,碎如星屑死灰。带给韩信的,有多少是对自己的冲击,多少是被点破心思的恼怒,他不知道,赵云也不知道。谁也不是勇敢的人,韩信放不下架子,赵云放不下志气,他们就这么纠缠着彼此,直至某一方先让步。


  “如果我不亲自动手,他们会做出更残酷的事。”韩信喃喃道,似是在自我说服,“这也是权宜之计,我不得不如此。”


  “我不想听。”


  “赵云。”


  “你所谓的上上策,你给我的东西是不是我想要的,你有问过我么!你对我好,究竟是为了满足你的私心,还是施舍我?”


  “赵云!”韩信收紧了手,又放开了,痛苦地垂着。“别说了……”


  “你怕了。”


  韩信抱住那具冰冷的躯体,他发僵的手感受到皮肤之下的寒冷,他想把体温分给赵云,却只能越抱越冷。他忘了白龙是冷血的,自己都不温暖的人,又怎么会给别人温暖。韩信如鲠在喉,他抱着赵云,听到了两边胸膛里传出不同频率的心跳,一个极快,一个慢如擂钟。赵云动了动,和往常一样往下蹭了几分,贴在韩信胸口。


  “你杀了我吧,死在别人手里,我不甘心。”


  “有我在谁也杀不了你。”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赵云的声音如从砂纸上滚过般干涩,“你的逆鳞在哪里?你可真让我心烦。”


  韩信想说,就在这里啊。


  可不等他开口,赵云突然仰头,咬在了他的颈间,狠狠一撕,硬生生扯下几片龙鳞来。韩信下意识地攻击,迸出的风刃正撞在锁链上,玄铁锁应声而碎。赵云左臂失去桎梏,拔出了嵌入右臂中的骨钉,借着流出的血和韩信的真龙血,化血为刃劈开脚下的千斤坠,扬手一枪刺破棚顶便要飞身前逃。韩信逆鳞被触自是难受万分,一时也狂躁起来,只想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捆回来扔进水里绑着,他抡起铁索向赵云挥去,被一团碧水撞开,沉甸甸地坠了下来。韩信和赵云皆是一愣,后者反应更快,忙趁着空档几个起落逃出生天。


  “甄姬!”韩信气急败坏地凿向地面,震起的一池冷水浇了一身。


  “赵云乃东海出身,恕我不能袖手旁观。”甄姬手中碧水流转,温和而决绝,“天帝那里我自会请罪,不劳帝君费心。”


  “好,好……他人除了东海还能躲在哪儿?等天帝降罚我再去搜!”


  “怕是等不到了。北海动乱已起,帝君还是快些收拾自家事吧。”


  “你做的?”韩信瞪着双赤红的眼睛,周身煞气毕露。


  “我不过是趁此营救罢了。子龙对你的情意我自然看得出,在他说可以之前,我东海不会下黑手。”


  甄姬静静地操控着震荡的池水,平息下暗室内的躁动,不悲不喜,不夹杂一丝情感,与战斗时的赵云如出一辙。韩信知道她生气了,没有表露而已。


  “各人各扫门前雪,这是东海的立场。”她迈开步子,登上通往破口的水梯,“子龙他不像东海的人。”



[六]


  


        “罪人赵云,残害西海龙族公子,屡教不改!今日在寿宴竟狂性大发冒犯天帝,来人拿下!”


  
        赵云捂着嘴,强忍着吼叫的冲动,一直安稳的黑蛟血肆意冲撞,吞噬着他的理智。他口干舌燥的渴,迫切地想撕开什么东西,榨取液体缓解一下。眼前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血雾,赵云暗道不好,中招了。


  能勾起赵云黑蛟血暴动的只有血液,随着灵力和年龄的增长,他已经能很好地控制了,如今能做到这样的只有纯正的龙血。赵云撑着扶栏,勉强稳住身体,他扫视过人群,看到了各异的表情。众神幸灾乐祸,少有几个惊慌恐惧,甄姬神色焦急地冲向他,被守卫拦住了。


  韩信呢?赵云不死心,固执地去搜寻作俑者。韩信在座位上摆弄着筷子,一副置身事外不打算插手的架势。


  “韩信……”赵云颤着声。“韩信。”


  “何事?”


  “为什么?”


  “为了真相。”韩信终于看了他一眼,“之前有人汇报,你杀了在殿前说你坏话的几个权贵,今日见你灵气中带着他们的魂息,算是真相大白了。”


  “我因为名声杀人?你混账!你知不知道当年在战场,是谁陷害……”


  不是这样的,是他们怀恨在心,想借外族的刀杀人,趁你战后疲乏给你下绊子啊。赵云舌根发麻,张口便想嘶吼,一时间说不出太多的话,只得吞吞吐吐地交代出一部分。


  “你答应过我,不再伤及仙班子弟。你食言了。”


  韩信的话如当头棒喝般砸在赵云头上,把他刚理清的思路打散,字字诛心。赵云恍神,在韩信看来他如此不堪。他想要的,韩信原来是不知道的。


  铁证如山推不掉了,人是他杀的,忌是他犯的,什么都是他的。赵云不是没想过会被人阴,也不是接受不了被暗算,他只是没料到这个人会是韩信。


  他未曾信过他。


  “你认不认?”


  “哈。”赵云不再抗拒暴走的灵力,任它呼啸着涌向双手。“是我伤的人,可罪名,我不认!”


  “拿下。”


  赵云化出龙枪,戾气轰然绽开,他以枪刺地,气浪掀起脚下青砖,一行天兵皆被震碎掌骨不得前进。几个武神纷纷亮出兵器,从四周攻向赵云,被浓腥的血气侵入口鼻,咳嗽间赵云劈枪而下,一套把式行云流水,将自身防守做得滴水不漏。赵云从未如此轻松过,释放天性让他更为畅快,失去了束缚本应越发轻快,但他的心却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身体上的拘束没有了,心理上的倒多了几重。


  形势愈演愈烈,全盛的赵云竟无人能敌,与韩信同仙位的也要惧他半分,都心照不宣地向韩信投去求助的目光。韩信敲了敲杯沿,不地的啧了一声,他带来的酒不如那时好喝了。


  “让开!谁插手我先斩他!”


  韩信握着枪,飞身填进战场中,没有抬头便挡下了赵云的攻击,他和赵云比试过无数次,对彼此无比熟悉。因此韩信才更为暴怒,赵云违背了和他的约定,不肯接受他的付出,他们曾经不分你我,明明可以再近一些。可惜,偏多了个明明。


  随着韩信气势汹汹的一掌,拍在赵云肩胛骨处,赵云身形一滞,右手软绵绵地垂了下来。他捏着肩膀,发出一阵悲鸣,如困兽最后的长号。他跪了下来,瘫坐在废墟中。韩信指间夹着骨钉,他摸清了赵云肉搏不设护身的脾性,直接用手将骨钉拍了进去,切断了赵云的灵力回路。众神持枪而上,困住了赵云,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这条黑蛟垂死挣扎。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不去了,韩信。我已经看清了。”赵云攥了枪,费力地撑起身子。“我再无退路,留我一寸傲骨。”


  “好,不要后悔。”


  韩信撒出一把骨钉,叮叮当当地扔在赵云手边,他用腿压住赵云的小臂,撕开他破损的衣袖,手捏住一根骨钉,放在了肘关节处。


  “我再问一次,可否知罪?”


  赵云眼中的血雾未散,仍是妖冶的猩红,他向韩信投以凝视。韩信恍惚间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被他制在树上的少年,眼中斟着愤怒和怨恨,现在多了些许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韩信,韩信,不疑为信。”赵云冷哼,忽的笑了,“你信过谁?你可曾不疑过我?”


  回应他的只有钻入骨缝的剧痛,生生将他撕裂开来,硬邦邦的硌着灼烫的铁器。钉骨的刑具韩信用手去锤,赵云感觉到他的血滴进自己的伤口里,黏糊糊的融为一体。两人较劲似的都不吭声,钉人的手掌血肉模糊,被钉得一句疼也不喊,手指死抠进青石中,挠出五条血道石壑。


  赵云不再反抗,只是一遍遍地喊着,韩信,韩信。直至后来疼得呼吸不畅,仍低声念叨着他的名字。从钉第二颗开始,到最后五颗全钉完,赵云不厌其烦地叫着这两个字,时而泄出的一点哭腔也被他很快地吞了回去。他没有哭,可韩信知道他有多失望,他也是一样的。爱与恨是一回事。


  肺部的钝痛蔓延开来,牵拽着心也跟着疼,是因为受了外伤疼还是什么,赵云懒得刨根问底了。他缩在臂弯里咳了几声,血从指缝间蜿蜒而下滴在地上,被厚实的尘土吸噬殆尽。那咳声听起来低沉闷疼,是活生生震在肺上的,从身体内部发出的闷响,一下一下,重如槌击擂鼓。赵云冷了,他想起韩信答应他,到了年关便去凡间看雪,即使冷也要去看,赵云对喜欢的事物总是这般执拗。痛也不会放手,除非他自己先累了。


  “韩信啊,也是个好名字。”


                但我不喜欢。


  “祖宗!你这图个什么!”


  蔡文姬学着医师的口气,坐在赵云床边唉声叹气了半天,眼睛湿漉漉的,直泛水光。


  前几天先是甄姬匆匆忙忙地离宫,不久一身伤病的赵云摔了回来,踉踉跄跄地摸进内宫时吓了蔡文姬一跳。她云哥哥哪有半分往日的英气潇洒,浑身没一块不破的,右肩还穿了三个洞,血干涸了粘着衣服堵在里面,简直是从血里捞出来的人。蔡文姬差点晕过去。


  赵云昏睡了三天,期间多次垂危,甄姬守着用了几镇魂珠的灵力,才勉强稳固住他的魂魄。蔡文姬见他醒了,扁着嘴扑在床沿上,不敢贴上去闹他,巴巴地敲着床板解气。


                “天庭那边……”
                “你放心,北海那老贼忙着处理内斗外患,无暇顾及。”
                “韩信怎了?我跑的时候不还好好的?”赵云支着床栏坐起来,因动作过急而牵动了伤口,黑红的血渗出纱布。“我去看看。”
                  “甄姐费了不少口舌才勉强求得特赦,嫉恨你的人都等着抓你私下报仇,你现在出去不就是送死么?”
                  “他们是算好了他渡劫的日子起兵造反,除了我再没人帮韩信了。”


                赵云抓过被褥,蹭了蹭腰腹上的伤口,每动一下都如万蚁噬心,他顾不得那么多了,趁着疼劲儿下了床,踉踉跄跄地拿了枪,眼前一片蛛网织成的黑。盔是穿不上了,赵云抓着来扶他的蔡文姬的手,闭上眼缓了缓,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他恨透了韩信对他的猜忌,也恨透了纷争战乱,可有些人终是忘不掉的,喜欢到了骨子里,拔出来不是要他命吗。
              终是有人要先退步的,韩信退一步是万丈深渊,而赵云退一步,不过是几百年再做一条好蛟罢了。用他的命来换韩信的,这买卖稳赚不赔,就算是不赚,赵云也会做的。毕竟有些东西是不公平却必要的。


              “文姬,你记不记得我存在甄姐这里的一颗珠子,把它找过来好么?”赵云柔声哄道。
              “不行!那个给了你,你……”
              “听话,去把噬魂珠给哥哥取来。”他捏了捏小姑娘的手,“哥哥不全用,就用一半,把亏损的灵力补回来。”
                “韩信真的那么重要么?你为了他赔了命,真的值当么!”


                蔡文姬扯着赵云的袖子,抽嗒抽嗒地哭了。赵云在骗她,他这一去便回不来了。她常年跟在甄姬身边,自然清楚那噬魂珠是干什么的,使用者以魂魄为祭品,短时间内提升自身能力,随后则如昙花一现般凋零于尘埃中,再无回旋的余地。


                “你还小,以后就知道了。”赵云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满怀轻松地拍了拍她的头,“爱啊,是不计较得失的,不能说是为了他。”
                “我永远也不想懂。看你就知道,太痛苦了。”蔡文姬窝在他腿上,抹了抹脸。
                “所以哥哥现在要去还债了嘛,乖,帮哥哥最后一次吧。”


                赵云扬了扬嘴角,蔡文姬想起几百年前初遇他时,他也是如此温和地笑着,任由她将一朵梅花戴在耳鬓。
                树犹如此,物非人非。


                平定第二波叛军后,韩信受不住了。
                与实际相比,甄姬说得太轻描淡写,情况严重的远超出韩信预料。鬼族起兵造反,首当其冲的攻向他四海之主,东海算是和他闹僵了,西海隔岸观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要是他还在的话……韩信甩甩头,被自己逗笑了。赵云受了重伤,修为散了大半,能保住命都不错了。这下赵云叛逃的罪名坐实了,被咬出的伤口还未愈合,韩信真切地感受到了赵云的决心,他对自己没有任何留恋了。天帝下了死令,再遇到赵云要么他死,要么韩信革去神位下凡渡劫。给韩信的退路太短了,一面是北海,一面是形同陌路的赵云,从中舍弃一方他难以抉择。
                恶战过后韩信扔下枪,灌了几大口酒,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没有人嬉笑着和他并排躺下,枕在他的手臂上,默契不语地看不怎么美的月。北海也开始冷了,他翻了个身,有点困了。
                韩信听到向他逼近的脚步声,东边确实是起了一波兵,多半是赶着时间坐收渔翁之利的。即使是追兵韩信也不想迎战了,他累得睁不开眼睛,只想好好睡一觉再不醒了,做个有谁会在的梦。那人的步伐极慢,铁器在沙砾上拖拽着磬镪作响,像是受了重伤,靠着意志力支撑着走过来似的。这人是有多想弄死我,韩信懒懒地瞥了一眼,困意瞬时破灭飞散。他怀疑自己已经是睡着了,还在黄粱里醉生梦死。
                赵云拖着枪,坐在一具尸骸上,前胸剧烈地起伏着,银盔在污秽中泛出刺眼的冷光,他眼眶透出浓重的青黑,脸上溅着鲜红和黑红的血,它们来源于不同的人以及他自己。赵云平静地看着他,韩信任他看着,两人平静地对视着,什么也没说,什么都了然于胸了。


                “还活着啊,你来干什么。”韩信先开的口。
                “还债。”赵云笑了,露出一排白净的牙,忽视缝隙间的残血还是挺好看的。
                “我这辈子还不清了。”
                “那下辈子还,等等,还是别了吧。”赵云俯身,压在韩信身上,手探进他的头发里,“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你知道的吧。”
                “知道。我不要。”
              “可我不想死在别人手里嘛。”他对韩信用撒娇的语气,像之前求他给酒似的。
                “可我不想你死。”韩信抬手,颤抖着搂住了他的肩。
                “送我一程吧。”


                赵云的呼吸逐渐低了下去,轻柔得如同夜里低吟的梦呓,轻轻巧巧地溜走了,韩信感到他的体温在流逝,混着几百年的时光,也从他手中飘远了。韩信咬了咬舌尖,唤回些许理智,他的手在打颤,连枪都握不住。他什么也没握住。
                依旧是他最喜欢的红色。灼烧着的红色,没入了赵云的身体。赵云松了口气,含着笑,闭上了眼睛,他抚上韩信的额头,安抚似的揉了几下。韩信知道他真的很累了,是真的努力到身心俱疲。


                “韩将军,你借了我一样东西,还没有还给我。”
              “愿闻其详。”韩信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挤出四个字。
              “那年庙会放灯,你从我这里折走了一枝梅。”赵云用气音道,萦萦地绕在韩信耳边,“如今它已经……开得灼艳烂漫。你还要不要了。”


                赵云没有等到韩信的回答,他终于能睡了,不再惦念功名地位,不再苦于揣摩韩信的心意。他没有一丝困扰地醉于梦中。


              众神赶到时,发现尸骸残骨中跪坐着北海帝君,原本似火的红发一夜之间黯如白草,竟生生地从发根白到了发尾。
              北海天降大雪,连飞七日,五里境内寸草不生,唯有一株矮梅开得泣血般红艳。


              七日后,北海帝君伐诛与动乱相关的所有逆党,居高位者也不放过,像是补偿什么似的,斩草除根地肃清斩杀。


[八]


             
                “韩信——”


                韩信闻声忙俯下身,稳稳地接住了撞向他的玄色,抱在怀里好声哄着。


                “怎么啦小祖宗?”
                “红色,都是红色……我又做那个梦了。”


                小孩儿窝在韩信怀中念叨着,因噩梦惊醒的后怕而瑟缩成一团,委屈地揪着韩信的衣服不肯放开,生怕放开了便又要溺进梦里。
                韩信把小孩托在臂上,空出来的手去擦他头上的汗。小孩儿蹙着眉,额发湿乎乎的黏了一头,被韩信一拨一捋,露出眉心的一点红痣。韩信顺了顺他的黑发,捏捏他潮热的小脸,被含着泪的眼睛给瞪了。
             
                  “不怕不怕啊,我在这儿呢,谁都伤不了你,你怕什么。”
                “可梦里的人……和你好像。”
                “那他怎么你了?”韩信亲了亲他的额头,“抢你糖葫芦吃了呀?”
                “你打我了,红头发的你。”小孩儿刚亮的眼睛又灭了,赌气地鼓着腮帮子,“钉得我好疼的,水里好冷,我叫你叫得嗓子都出血了,你也不回我。”
              “红头发怎么是我呢,子龙。”


                韩信手一颤,流露出一丝惊慌。几百年前的一幕幕历历在目,他自己做过的事,令他悔得在无数个夜里辗转难眠的事,他又怎会忘。可他什么也不能说。这个孩子是赵云,却不仅仅是赵云。
                赵云瞪着蓝眼睛打量着韩信,眼眶还红着,韩信的负罪感又作祟了,他觉着这双眸子比上一世的黑蛟血瞳要摄人得多,仿佛被盯着就被看穿了心思。这一世的赵云依旧是落在了东海,以千年一遇的黑龙种族,一出世便受尽四海美域追捧,可谓是天生英才。他笑起来眼睛还是弯弯的,韩信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见到那久违的笑颜,几乎喜极而泣落下泪来。


              “好的吧,信你了。糖葫芦是什么?”
              “是一种沾糖的果子,酸酸甜甜的。”韩信松了口气,“等我过几日带你去凡间吃。”
              “我还没去过凡间呢,凡间下雪么?”
              “下的。”


                起风了。梅树的花枝簌簌作响,飘落纷纷白瓣,幽香四散。一片梅花落在赵云鼻尖,呛得他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喷嚏,晃掉一身的花瓣。北海只有一颗不开花的梅,很久以前赶着七日大雪开过一次,雪后无缘无故成了白色,再回不到渗血似的殷红了。


  “是梅花啊,我还以为下雪了。”


  “怎么了?”韩信捻起落在他头上的花瓣,递到他的手里。


  “为什么北海的梅是白色?”


  “些许是因为它染上了人间的颜色吧。”
韩信由他玩着自己的头发,将头靠在小孩儿的颈上。
  “我都要忘了,北海不下雪的,”赵云捏着那花瓣,送到鼻前嗅了嗅,“故而梅花也开得不像梅花。”


  “北海下过雪的。”


                你不在的时候,连年寒食清明皆是大雪。韩信不做过多的辩驳,默默在心中补上了后半截话。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累得睁不开眼睛。你知道是什么吗。”


  “都过去了。”韩信听到一个声音说,我不怨你。他拍拍赵云的背,似是安抚人,又似是是在安慰自己,“是的,都过去了。”


  “可我还是喜欢红色。”赵云伏在他肩上,轻轻地叹了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如梦初醒般的困倦。


  “你的红色,韩信。”


  好雪片片,不落别处。


  他说,好梅片片,亦不落别处。


  天上,人间。


[end.]

【刺客列传同人】【离光】国破(38)(大结局)

莲兮莲兮:

陵光跳下城楼殉国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中垣,但没人知道,其实陵光没有死。


但也不算活着。


他堕下的时候慕容离不顾一切地飞身而起,试图接住他,险些连自己的性命也丢掉了。他的双臂骨折,手腕经络受损,恐怕以后都难以再用剑了。


陵光因此一息尚存,但是受伤极为严重,医丞们抢救了三天三夜才堪堪保住一条性命。只是他头部受到重创,陷入了持久的昏迷,醒过来的几率微乎其微。


方夜等臣子都劝说慕容离,不如就让陵光按照其心意那样,安详地死去。可是慕容离根本听不进去。他日日夜夜守在陵光身边,茶饭不思,像是连魂魄都丢掉了。


连续三个多月荒废朝政后,方夜终于忍不住潜入了安置陵光的栖鸾宫,想要将那昏睡不醒的人刺杀。可是他刚要动手,却见到慕容离走了进来,靠坐在陵光的床边,缠着厚厚绷带的手轻轻描摹着那沉睡之人的眉梢眼角,那样小心翼翼,如触珍宝一般。可是慕容离的眼睛里却是一片死寂,就算最灿烂的阳光落进去,也反射不出一点残光。


他将陵光的枕边那发黄的草蚱蜢拿开,换了一只新鲜的草蚱蜢。


自从陵光睡去之后,慕容离总是会在陵光身边放上这样一只草蚱蜢,若是它干枯发黄了,就编一只新的摆上去。


“小时候,给你一只草蚱蜢,你就不哭了。现在,我可以给你编很多很多,你醒过来好吗?”方夜听到慕容离喃喃的低语,犹如梦呓一般,“若是你醒来,便不再欠我什么了。”


“我原谅你了,你也原谅我吧……好吗……”


仿若祈求哄诱般的语调,得到的却只能是沉默。


听到这样的低语,方夜忽然不忍下手了。


他知道慕容离心中对于陵光不全是恨。那在天璇王宫中的两年,谁又能说没人假戏真做呢?


可是慕容离背负了太多仇恨,他无法放下,也不能放下。他的恨和情都给了同一个人,若是这个人去了,他又还剩下什么呢?


方夜叹息一声,悄然离去了。


直到后来仲堃仪出山,扶植左奕,并且利用六壬传说之事将当年子煜死去之事全然嫁祸到慕容离身上,撇清左奕与子煜之死的关系,使得天权与瑶光关系日渐紧张。慕容离这才终于强打精神,回到朝堂之上。遖宿此时也来了文书,说愿意与瑶光恢复邦交。


与此同时,公孙钤也在执明的支持下,联络到一些天璇旧部,逐渐有了自己的势力。


瑶光四面受敌,但是慕容离却似乎比以前那杀伐果断的他少了什么,似乎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他仍然会沉稳地分析局势,揣度仲堃仪的意图,却终归少了几分锐气,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


他仍然每天都去栖鸾宫看望陵光,即使陵光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他也有了饮酒的习惯,虽然他不易醉,但也总有那么几次染上几分醉意。有时候喝得多了,也就懒得回寝宫了,只是将头靠在陵光的床榻上,一侧头便能看到陵光的侧脸。


“他们都说,你的灵魂其实已经走了,我救下的,不过是个躯壳而已。”慕容离惘然地说着,酒液沾湿了他的唇角,“可是,我却总是想,哪怕只有个躯壳,也比什么都没有了要好吧……”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些嘲弄,只是那嘲笑的对象是他自己而已。


究竟是什么时候对陵光动心了?


是在那人以为自己死了,伤心地哭着的时候么?还是那人被自己调戏后脸红的时候?亦或是被自己嘲笑爱哭之后嗔怒着用奏折扔他的时候?是红烛罗帐下眼含春水的时候?是对弈悔棋耍赖的时候?是脸上带着泪痕在他床边睡着的时候?


明明是造下那般可怕罪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那样美丽,那样单纯,那样多情?


若是他们不是仇敌,只怕自己会用尽所有的力气,来疼惜他吧?


若他们不是仇敌,该有多好?


可惜他们只是仇敌,所以慕容离只能占有他,却不能爱上他,这便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永远飞渡不过的沧海。


夜色深沉,慕容离就这样睡在了陵光身边,手拉着陵光的手,眉目间凝结着窒息般的痛楚。


…………………………………………


五年的时间,瑶光从几乎一统中垣的全盛时代转入式微。瑶光国主慕容离在天璇旧王陵光殉国后忽然一蹶不振,就算有遖宿的协助,还是在与仲堃仪的博弈中犯了几次严重的战略错误。


几年的时间内,天权先是将天枢收入版图,后来公孙钤又在执明和仲堃仪的帮助下悄然在天枢以南崛起,占领了原属于天玑的大片土地。


执明这一次看来是铁了心要征服瑶光了。一连串的打击之下,他明白了,若想真正的将阿离留在身边,只有像陵光说的那样,征服他的国家,强迫他留在身边。执明曾经不舍得这样做,也不愿意这样做,可是这些年来发生了这么多令人痛彻心扉的事,他已经无从选择了。他从一个单纯无忧的昏君,变成了一个心思深沉的明君,其中苦涩,只有他自己清楚。


公孙钤之所以能得到他的帮助,是因为执明听说了陵光自杀殉国的消息。他收到过陵光的书信,但是由于刚刚与慕容离休兵,不想那么快再次兵戎相见。执明原本想着,阿离对陵光有情,再怎么样不会为难他的。却没有算到陵光的骄傲已经不允许他再一次回到囹圄之中。


执明因此心中存有愧疚,加上感动于公孙钤对陵光的忠心衷情,便渐渐与公孙钤成了好友。


瑶光式微之际,天权、开阳、公孙钤和仲堃仪四方势力对其进行围攻,就算是遖宿相助也回天乏术。川州一战后,遖宿兵力折损严重,不得不退兵了。


如此一来,四国联军直逼瑶光王城,瑶光岌岌可危了。


那时正是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节。公孙钤仰起头,望着那漫天飞旋的雪霰,内心一片苍凉寂静。


还记得几日前与仲堃仪喝酒时,仲堃仪说:其实给了慕容离致命一击的,不是仲堃仪,不是公孙钤,也不是执明,而是陵光。


陵光用自己的死,成就了最可怕的武器——悔恨。


而公孙钤却觉得,王上跃下城楼的时候,心里应该并没有什么算计。他的王,当时大概只是想要干干净净地离去而已。


只是,这一切对他来说,何尝不是十分残忍呢?


这些年他为了完成陵光最后的嘱托另天璇复国,殚精竭虑,没有片刻松懈。他余下的生命,只怕都要为了这一个目标而活,连死去的资格都没有了……


明知道那可能只是陵光为了让他活下去才说的,但也是他最后能够抓住的属于陵光的愿望了。


叹了口气,回头望了望那属于他的强大铁骑军。自己当年一介书生,何曾想到有一天也会披甲带剑,与人争这天下呢?


遥望远处瑶光的王城,隐没在一片风雪迷离中。


又是红梅盛开的季节了,却不知道那宫中的人,此刻是什么心情呢?


…………………………………………


王城被攻破那日,栖鸾殿那华美却显得空旷的帷幕下,只剩下瑶光王与一个沉睡不醒的人。


宫门外一片混乱,宫人们听说宫门已经天权和公孙钤的联军攻破的消息后便四散逃命,甚至有跑掉的鞋子到处散落。昔日热闹的园林之中一片惨淡之景。


慕容离身上穿着凄艳夺目的大红华服,平静地听着远处传来的杀伐征战之声,怀里紧紧抱着陵光。他的陵光双目轻轻闭着,脸色白到透明,但是面容那样安详,就好像正在做梦一样。


慕容离垂眸望着怀中人,眼中流转的是令人心痛的柔情。他用指尖轻轻描摹着陵光那略带艳色的唇,轻声说,“当初,你的王城被攻破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是如我一般的心情呢?”


回答他的,只有殿中幽幽穿行的风。


“阿光,这一次,可能真的要分别了……”慕容离叹道,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你真的不要醒来,再看我一眼吗?”


怀里的人,兀自沉沉睡着,一如过去五年每一个日夜。就好像国破这样的大事,对他来说仍然没有任何意义。慕容离凝视着他,知道自己等不到了,终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他总是试图抓住,试图夺取那些他想要的东西。可只有怀里这个人,任由他有千般计谋,这个人是他心中永远的异数,也是他永远的死穴。他与他纠缠十三载,终究还是输了。


丢失了初心,现在的心中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疲惫和茫然。


“罢了……罢了……”慕容离闭上了眼睛,终于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他缓缓伸手,打开了身边的匣子。那里面有几只银针,还有一只瓷瓶。他拿起银针,放在眼前看了看,略略踌躇,终于将针刺入了陵光头顶的百汇穴。紧接着,是通天、太阳、神庭、印堂几处大穴。


陵光虽然昏迷着,但是慕容离听说过,在昏迷的人意识深处,仍然有一丝灵识能够感知到外界。


施完针,慕容离眼中却已经微微泛红了。


陵光想要自由,如今,便许给他吧。


慕容离微微俯下身,朱唇轻启:


“若是有一天你醒来,不会记得慕容离这个名字,任何关于慕容离的事也都不会再想起。你会活得骄傲而快乐,就像从前的你一样。”


顿了一顿,慕容离意识到这天下,除了他,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些暗语。若是陵光醒来,也便不会再记得他了。


所以,现在他说什么,都是可以的。


“你问我当年在天璇那两年,是否全是假的。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就算本来该是假的,大约我也假戏真做了吧……”


一滴泪,两滴泪,滴落在陵光的面颊上。


慕容离愣住了。


本以为自己是没有眼泪的呢……


将银针一根根拔出的时候,喊杀声也越来越近了,那是他忠心的侍卫们最后的守护。慕容离拿起那只瓷瓶,拔出瓶塞,一仰头,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入嘴里。


冰凉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像是眼泪的味道。


忽然有种解脱般的快感。


终于……可以结束了。


慕容离望着陵光依然无动于衷的面容,缓缓俯身,在他的嘴唇上印下最后一吻。


当执明和公孙钤先后冲入栖鸾宫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慕容离一身红衣如血,深深吻着怀中双目紧闭的紫衣人,绝望漫溢在两人纠结的衣袂中间,那么美丽,那么忧伤。


一时间公孙钤愣住了,执明也愣住了。


那是……陵光?


陵光怎么会在……


冲入殿中的士兵们也被这美丽的画面震慑,一时间竟然鸦雀无声。


慕容离终于缓缓直起身体,抬起平静深邃的眼眸,遥遥望着许久未见的执明。


执明却忽然有些不忍看他了。


一生的时间,却经历了两次国破的痛楚。该是怎样一种痛呢?


“阿离,我来接你了。”执明认真地望着他,“跟我走吧。我……定会待你好的。”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仿佛刚才外面惨烈的厮杀都不存在一样。仿佛他不过是翻越千山万水,前来寻他的情人一样。


慕容离却笑了,笑容如红梅盛放般清冷艳丽。他缓缓摇了摇头,忽然间,眉头皱了一下,身体一歪,就这样倒在了陵光身上。一缕浓重的血色,止也止不住一样,从他的唇角汩汩涌出。


一缕在复仇和权谋中淹煎了十数载的离火之魂,就在这霎那之间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执明脑中翁然一声,一片空白,像是不能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而公孙钤,亦然呆住了。


“阿离!!!!不要!!!”


…………………………………………


慕容离服毒自尽后,执明将他葬在了瑶光故国的皇陵之中。原本的瑶光四分五裂,天璇重新回到公孙钤的手里,而天玑则被纳入了天权的版图。


只是经此一事后,执明陷入悲伤之中不能自拔,一时间也没有了图霸天下的野心。中垣因此成天权、天枢和天璇三国鼎立之势。


而隶属天权的开阳亦借此机会蠢蠢欲动。


虽然迎来了暂时的和平,但杀伐征战远远没有停息的时候。


天气逐渐转暖了,窗外阳光正好。公孙钤推开了窗,深深吸了一口那带着梨花香味的空气。他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脸颊上暖暖的触觉。


“王上,梨花开了。”他淡淡说着,转身看向那紫纱帐下沉睡的人影。


没有任何回应。


并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公孙钤在床边的水盆中取出浸湿的手帕拧了拧,转过身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为陵光擦拭着面颊。那人的眉目依旧如画一般好看,不见任何岁月的痕迹。


“王上,他们又在催我称王了。”公孙钤一边认真地为陵光擦着手臂,一边喃喃说着,“但我不会称王的,因为天璇的王,只有你一个。”


事实上,之前就有大臣三番五次提出要拥戴焽栎侯为新的天璇王,但是焽栎侯无论如何不肯受,还提出愿意拥戴公孙钤这样的话来。如今陵家式微,陵光昏迷不醒,只怕永远都不会醒了,而焽栎侯又是个懦弱的性子。那些大臣见状,竟然真的考虑起拥戴公孙钤来了。


什么国不可一日无主,这样的话公孙钤听着就心烦。


可是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一个国家,怎么可能没有君王呢?


想着,公孙钤又叹了口气,可望向陵光的神情还是那样温柔,“王上,我思来想去,决定暂掌代王一职,直到你愿意醒来的时候再辞去这个位子,好吗?”


自然是没有人回答他的。


“王上,您可要快点醒来啊……”公孙钤喃喃说着,握了握陵光的手,为他盖好了被子。那淡金色的阳光轻吻着陵光线条柔和的侧脸,如梦如幻。


一如在淮河上初见的样子。


望着这样的陵光,公孙钤心中仍旧留存着淡淡的希望。


他会替他的王上守护好这片山河,甚至为他打下更多的江山。这样等到陵光醒来的时候,便可以看见他为他准备的千秋盛世,天地繁华。




惟愿吾王,长享盛世。






全文完 




————————————————


作者瞎白话:


于是终于完成了俺第一篇有始有终的同人文,可见哭包的魅力之强大😂


这样的结局其实对每一个人都算是悲剧吧。陵光欲死而不得,慕容离被自己所爱之人遗忘,执明永失所爱,公孙钤要守着一个渺茫的希望独自撑持下去。虽然有那么点致郁,不过我还是觉得这是一个比较适合的结局。


至于哭包会不会醒来就留给大家自己决定吧~~😁


然后那个Kitty同学,猜剧情不要猜这么准好不好俺很没面子哒……_(:з」∠)_


之后说不定还会挖点执光钤光之类的坑(执光坑已经有了初步构想_(:з」∠)_),不过可能不会很长或者更新可能会比较慢,因为我主要还是写原创的。谢谢很多小天使一直支持我,每一章都点赞留言催更,促使我有动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写了这么长的一篇同人……爱你们呦~~


最后再给我自己的原创专栏做个广告:莲兮莲兮的晋江专栏

【裘光七夕联文】五虐•生离死别

肋骨今天也被打断了:

网页端可自动播放背景音乐《山有木兮》




天边的浓云翻卷着,黑压压地和暴怒的大海连成一片,雷电蛇一样穿梭在黑云之中,与海浪一起愤怒地咆哮着。


一艘小渔船在风浪里艰难地漂浮着,裘振手脚利索地收起船帆,把船锚扔进了海里,现在返航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听天由命。


裘振在倾盆而下的暴雨里勉力稳住船身,雨点密集地打在身上,生疼。父亲与兄长们去了集市卖鱼,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出海,谁知道就遇到了风暴。


他向来自恃水性好,但这种时候,再好的水性也敌不过头上的天,脚下的海。


打着赤膊的年轻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船身一阵摇晃,一个浪头打来,顷刻间就吞没了渔船。


裘振骤然落进无边的海里,咸涩的海水呛进他的口鼻,他挥舞着手臂拼命想要抓住随便什么能支撑的东西,然而什么也没有。四肢像灌了铅一样地带着他往更深处沉落,意识逐渐抽离,他甚至渐渐感觉不到窒息的痛苦了。


他什么也看不见,海水里一片漆黑,他恍惚间感觉到水流的搅动,有什么正朝他游过来,可是他太累了,于是就这么闭上眼睛。


 


明晃晃的日光刺痛了眼皮,裘振在离家不远的海滩上醒过来。天气已经放晴,而他安然无恙。


他从沙滩上爬起来,赤着脚往家的方向走,沙子热乎乎地烤着他的脚底,真正是脚踏实地的感觉。裘振满心疑惑地想着自己的处境,又想到昏迷前感觉到的水流,觉得是有什么救了他。


“南海里是有妖精的,”母亲曾经这么告诉他,“可能会害你,也可能会救你。”


他转过头望向大海的方向,不远处翻起一片水花,好像方才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窥视。


裘振皱起了眉头。


 


渔民靠海吃饭,能有多富裕?平白少了一条船,日子顿时变得捉襟见肘起来。裘天豪没有责怪裘振,只是不许他再出海了。他和裘振一样,总是一副严肃的样子,但心肠却是软的,一点也看不出曾是战场杀伐的将军。


母亲不喜他提这些陈年旧事,裘振也从不说,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本应随父兄在军营之中建功立业保家卫国,而不是在这南海之滨捕鱼为生,日日忧愁生计。


裘振蹲在海礁上捡着海获,他铲下一只牡蛎丢进篓子,海面安静得不像话,一点风浪都没有。


这不是一天两天了,自打他回来之后,无论去到哪里都无风无浪,他几乎可以确定海里的什么救了他,而且一直跟着他。


毕竟,裘振还没有迟钝到连有人一直偷看他都毫无察觉。


“别躲了,出来吧。”裘振铲得累了,靠着石壁坐下休息,顺手摸出竹篓里一只扇贝丢到礁石后面。


“哎哟!”温柔的声音冒了出来。


一个长相极其漂亮的少年一手捧着扇贝,一手揉着头,满面委屈地从礁石后转出来。


裘振心里暗唾自己的鲁莽。


“很疼的。”少年大半个身子都泡在海水里,低垂着眼睛,像要哭出来。


他看起来与人极像,却又带着鱼的特征,乌发间探出鱼鳍一样的耳朵,指根连着半透明的蹼,指甲则像猛兽那样尖利。


裘振端详了他很久,慢慢靠上去:“你是鲛人?是你救的我?”


被猜中身份的鲛人显得很高兴,紫色的鱼尾轻轻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到裘振脸上。他游上前去,与裘振面对着面,很乖巧地笑起来。


裘振低下身子看他,小鲛人看起来年轻得很,很不谙世事的样子。他大着胆子伸手揉了揉那头水草一样茂盛柔顺的长发,触感并不比看上去差。


鲛人睁着那双含着桃花的眼睛定定地看他,仿佛很久之前就认识了,裘振挠挠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鲛人把手中的贝壳放在一边,并起双掌掬起一捧海水来:“我织给你看呀。”


裘振好奇地凑近了,猝不及防地被他泼了一脸。鲛人笑得前仰后合,丝毫不担心裘振会还手——毕竟他是鲛人,不怕水。


裘振瞪着眼看他,鲛人笑够了,将手没进水面下,裘振看他纤长的十指翻飞着,动作有些像他母亲织布,但却没有机杼,只是在海水里舞动着,颇有美感。


不多时,鲛人从水里拈起一方绡巾,薄如蝉翼,带了浅浅的蓝——正是他手底下这块海水的颜色。


南海水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


裘振接过他递来的鲛绡,上头绣着两个字,陵光。


“你叫陵光?很好听的名字。”裘振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将鲛绡递还给陵光。


陵光摇摇头:“送给你的。”


裘振愣愣的,这只鲛人着实热情得过头了,救了他的性命不说,还送他东西,如若是对人类没有戒心,也太危险了。


下一秒陵光就让他又吃了一惊,他从水里抬起身子,一把抢过了裘振手里的绡巾。


“这个不好,太普通了,不能送你。”陵光一面说着,一面用锋利的指爪将绡巾撕烂,碎片落进海里,又变回了海水。


裘振有些哭笑不得,陵光确是任性得可爱。


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声,裘振拎起竹篓急急忙忙地起身:“我得回去了,明日我再来找你,还在这里见面。”


他奔出几步,想起什么似的又折回来:“对了,忘记告诉你,我叫……”


“裘振。”陵光抢在他之前说出答案。


裘振有些惊讶。


陵光仍旧笑笑的:“你是裘振,我知道的。”


 


第二日一早,裘振就急匆匆离了家来到那片礁石上,太阳刚升起不久,朝霞还没有散尽。


“陵光!”裘振将手围在嘴边,朝着海里喊。


一条扇子似的鱼尾出现在远处的海面,隐隐约约能看见流线型的背脊划开水流迅速游近。


陵光甩起湿漉漉的长发破水而出,水花溅了裘振一身。他扬起手里轻软的物事,献宝一样送到裘振面前:“给你的。”


裘振这才看清,那是一块鲛绡,与昨日看到的不同,这一块是鲜艳的绯红色,像新嫁娘的帕子那样精美。


“很漂亮吧?我特意游到东边去,用朝霞染红的海水织的。”陵光指着日出的方向,有些得意洋洋。


裘振点着头,珍重地将绡巾叠成一小块揣进怀里。


“你们鲛人都这么好的吗?救我还送我东西。”他显得有点受宠若惊,陵光对他的好来得太没头没脑。


“不啊,有些也吃人的,”陵光亮出一口白得耀眼的尖牙,吓唬似的朝裘振咧嘴,“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吃你,我对你好。”


裘振突然性地想去戳陵光肉肉的脸,好在忍住了,他跳进海里抓住陵光滑溜溜的手臂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对我好?”


“因为你是裘振啊。”陵光笑嘻嘻的,眼里却带着一点莫名的悲怆。


裘振不明白。


陵光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明天你来的时候我就告诉你。”


他像一条灵活的鱼从裘振的手中溜走,一头扎进金粼粼的海水里,紫色的尾巴被日光镀成奇异的色彩。


他真奇怪,裘振想。


 


第三日裘振也来得很早,陵光坐在礁石上唱歌,嗓子宛转得很。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他反反复复地唱这一句,华丽的长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水,很心不在焉。


裘振听了一会儿,走上前去,从后头拍了拍陵光的肩。


“你来啦裘振!”陵光转头看着他笑,异于常人的美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裘振面前。


“你唱的歌,不好,以后别唱了。”裘振在他身边坐下来,双腿一晃一晃地踢水。


陵光红了脸,有些窘迫:“不好听吗?”


“不是不是,这句子,意思不好。”裘振连忙解释。


“噢,”陵光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知道意思的,我只会这一句。你不喜欢,以后我不唱就是了。”


两个人并肩坐着,说些干巴巴的话,气氛有些尴尬,陵光没有要兑现昨天的承诺的意思,裘振也不好主动提起。


少年人搜肠刮肚地找话,想起幼时母亲当传说给他讲的故事:“我母亲说,执念太深的人死后会转世成鲛人,是不是真的?”


“你娘知道的真多,”陵光摆着尾巴,欢快得像条小锦鲤,“我就是呀,族里的祭司大人也是,但不是所有鲛人都是。”


裘振起了好奇心:“那你的执念是什么?”


“就是你呀裘振。”陵光孩子气地应答他,末了又忽然认真起来,两只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他。


“两百年了,我一直在等你,”陵光的眼神清澈又坚定,“裘振。”


接下来的一刻钟,陵光连比带划地给裘振解释了这个理解起来有点麻烦的系统。


“噢,”裘振恍然大悟,“如果执念没能化解呢?会怎么样?”


“就会灰飞烟灭啦——”陵光张牙舞爪地朝他吐出一口烟雾,“魂飞魄散什么都不剩下啦!”


裘振忽地心惊,变了脸色。


陵光以为是小法术吓到了他,动作拙劣地晃晃他的肩:“没事啦,法术而已。”


裘振低下头,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认识不过三日的鲛人交心信任,因为虚无缥缈的前世?未免太荒唐可笑。可是眼前这个任性又快活的小鲛人如果不对此笃信不疑,他早就淹死在海里了。


陵光摇晃着裘振的手臂,把他强行从思绪里拉出来:“裘振裘振。”


“怎么?”


“往那个方向,”陵光侧过身子,指着西北的方向,“翻过三座山,再过两条河和一座关,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裘振眯起眼睛眺望天空与大地相连处,似乎千里之外的山峦:“是天璇郡,我的家乡。”


陵光放下手臂,将头安放在裘振的肩上,已经干燥的头发贴在皮肤上,像一匹上好的锦缎:“祭司大人说,很久以前它叫天璇国,我是那里的王。”


“他认识从前的你?”裘振问。


“应该吧,”陵光轻轻动了动,那匹锦缎就在裘振身上流动,“祭司大人记得很多从前的事,有的时候他跟我说话我都听不懂,虽然他也不经常和我说话……不过,我只要记得你就好了!”


陵光的高兴来得很轻易,好像只要和裘振待在一起就足够满意了。他不知从哪摸出那个裘振用来砸他的贝壳,递到裘振的鼻子底下,要他打开。


他手上若隐若现的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斑斓的色彩:“这个也送你。”


裘振顺从地打开贝壳,里头盛满圆润的珍珠,每一颗都可以在集市上卖出高价。


“这是你哭出来的吗?”裘振好奇极了,鲛人泣泪成珠的故事他是知道的。


陵光豪爽地一甩头:“我不会哭。”


裘振打趣他:“还有不会哭的鲛人的吗?”


“只有我不会哭,”陵光望着海天相接的地方,“祭司大人说,我上辈子把眼泪都哭干啦!所以现在就不会哭了。”


裘振的眼眶却没来由地泛起酸涩。


陵光自顾自地说着话,对此浑然不觉:“我们鲛人的眼泪凝成的珠子可好看啦!可惜我没有,改天我找阿哥阿姐们讨一点来,串个链子送你啊。”


“不用的。”裘振悄悄摸上陵光的手,将那湿滑的一片扣进手心里。


陵光抿着嘴窃窃地笑,尾巴又翻起一片水花。


 


那之后,他们每天都在那篇石滩上见面,裘振偶尔出海,陵光也会远远地跟着,偷偷替他们驱赶鱼群,而不让裘振的父兄发现。


裘振在这样平淡祥和的日子里一天一天长大,陵光没什么变化,仍是一副看上去过于单薄的身体,和一张美得惊人的脸。


“裘振——”陵光远远地朝他挥手,摆动尾巴迅疾地游向裘振。


裘振麻利地脱去上衣跳进海里,接着就被陵光扑了个满怀。他习以为常地握住陵光两侧腰身,把滑溜溜的鲛人锁在自己的怀抱里。


不等他开口,陵光先箍紧裘振的脖颈,带着他沉进水下,然后送上一个冰冷的吻。过了一刻钟陵光才放开他,让他出水换气,自己则笑个没完,这是他的惯用伎俩。


裘振仰面躺在礁石上,轻叹了口气。


“怎么好像不开心啊?”陵光趴在裘振的胸口,舔了舔湿润的唇瓣。


“父亲……父亲说……我们要回京城了。”裘振表现得很为难。


陵光从他身上爬起来,挡住半空的日光,他俯视着裘振,眼神像受伤了:“你又要丢下我一个人,是不是?”


“什么叫又?”裘振不解,“我什么时候丢下你过?”


“很久……很久之前,”陵光垂下眼睛,神情落寞得人心疼,“你丢下我,走了,留我一个人。”


他缓缓地说着,眼眶干涩,浓密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雪花一样的盐晶。


他是一条不会哭的鲛人。


裘振看他这样,心痛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不会的,我哪里舍得丢下你。”裘振抱住他,哄孩子一样安慰着。


“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陵光的语气里透着莫名其妙的愤怒。


“不可能,”裘振想也没想地否决了他的说法,“我一定会回来,我发誓。”


陵光沉默了很久,最后妥协地松了力气,软在裘振的怀抱里:“你可不能再骗我了……你一定要回来。”


“好,好,我答应你。”裘振蜻蜓点水地吻着陵光的鼻尖。


“我没办法离开你的……”陵光闭起眼睛,发间的海水顺着他的眼角淌过,像是哭了一样。


 


裘振走的那一天,陵光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躲在礁石后面远远看着他。


楚珩拍打着翅膀,落在石头上:“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陵光转过来,贴着石壁滑进海水里:“他会伤心的,我不想让他伤心。”


楚珩歪着脑袋看着他:“仲先生说的没错,你就是个傻子。”


他停留了一会儿,扑棱着又飞走了。


白色的海鸥鸣叫着飞过裘振的头顶,裘振回头,已经看不见陵光的身影。


 


陵光像一朵开到极盛的花,在裘振走后一点点地衰败下去,连鳞片也变得黯淡无光,皮肤苍白得几近病态。


第六个月,他已经和一条快死的鱼没什么区别了,任谁也认不出来这是从前最耀眼最骄傲的陵光。


“我要死了是不是?”陵光很艰难地扯起一点笑,褪色了的鳞片从他腮上脱落下来,“我等不到裘振回来了。”


楚珩看得焦心,又无计可施,他既没法救陵光,也不能把裘振带回来,只能看着陵光苟延残喘。


那位姓仲的祭司来看过一次,给陵光带了一些药,那些奇怪的药汁勉勉强强阻止了陵光的情况继续恶化。楚珩兢兢业业地每天飞来飞去,给陵光带回来各式各样的药草,好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死气沉沉。


裘振始终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有关他的消息,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两年过去,仲堃仪的药也已经派不上用场了,死亡追在陵光的身后,越来越近。


“去找裘振吧,”仲堃仪从书堆里抬起头来,“你们得把他带回来。”


楚珩唯唯诺诺地接过仲堃仪的药瓶子,带着虚弱的陵光上了岸。


 


鲛人离了水,鱼尾就会化成双腿,可是现在的陵光显然已经不具备这种能力了,只能靠仲堃仪给的药维持人形。


大概是想到很快就能见到裘振了,陵光的精神好了很多,哪怕是全身都裹在厚重的长袍下,眼睛里的亮光也无法掩盖。


楚珩听他左一句裘振右一句裘振地念叨,耳朵都要长茧了,可不管怎么说,总比等死要好得多。


他们一路打听着裘振的消息,走走停停,朝着人们口中繁华的帝京行进。


“我就知道,裘振不会不要我的,他是要为国效力才回不了南海的。”陵光泡在客栈房间的浴桶里,离水太久而干燥开裂的皮肤短暂地愈合了,两条腿又变回了长长的鱼尾,挤在狭窄的空间里。


他不觉得痛似的,笑得很开心,趴在木桶边对楚珩说话:“他们叫他裘将军,裘将军,听着真威风!”


楚珩站在木架子上梳理羽毛,斜眼看着陵光,黯淡的鳞片好像又重新焕发出光彩来。


“他现在还在边关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你先养好身体吧。”楚珩抓起帕巾丢到陵光头上,挡住他灿烂过头的笑容。


陵光因为这话而惶恐起来:“我现在……现在这个样子……裘振会不会不认得我了?”


“别杞人忧天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比我更清楚吗?”楚珩对此嗤之以鼻,扇着翅膀落在陵光身边,化成眉清目秀的青年。


陵光耍脾气地钻进水里不理会他,暗暗想着何时能再与裘振见面。


 


陵光和楚珩在客栈里待了一个月,陵光渐渐恢复光泽的鳞片预示着,裘振正在归来的途中。


“终于不是条死鱼样了。”楚珩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陵光踢他一脚以示不满,随后才问道:“打听到裘振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今日,”楚珩掰着手指头,“裘老将军打了胜仗,皇帝要设宴给他庆功的,大概很晚才会回府,你今日是肯定不能去找裘振的,明日吧。”


“明日……明日……”陵光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满心都是即将重逢的欢喜。


 


突如其来的心悸将陵光从睡梦中撕扯出来,不知名的恐惧笼罩住他,挣扎间水盆也被掀翻。陵光随着倾泻的水流滚在地上,惊醒了楚珩。


“陵光,你干什么!”楚珩被他吓了一跳。


而陵光置若罔闻:“裘振……裘振……”


他狼狈地爬起来夺门而出,恐惧在每一根神经上跳跃,裘振一定出事了,他能感觉得到。


陵光在空旷的大街上赤足奔跑,朝着裘府的方向。楚珩追上来,飞在半空中,先陵光一步看到了那些可怕的景象。


楚珩落回地上,拉住陵光的手臂,强硬地拦住陵光的步伐,带着他躲进黑暗的小巷。


他们刚藏好身,一队锦衣佩刀的人就擎着火把从裘府而出,经过巷口时,陵光闻见浓郁的血腥味。


他猜得到发生了什么。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明白作为君主的想法。


那队人走远了,火光渐弱在漆黑的夜里。陵光也终于挣脱了楚珩的手,冲进裘府的大门。


铺天盖地的哀伤从他的头顶灌进来,冰冷地传遍四肢百骸,庭院里四处倒着尸体,粘稠的血流淌在他的脚底。


像极了数百年前。


“裘振……”陵光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寻找他的爱人。


没人回应,院子里只有两颗心跳的声音,他的,和楚珩的。


陵光忽然踩到什么熟悉的东西,他蹲下身去,提起已经被鲜血浸透的红绡巾,一只手还死死握着它不肯放开。


他日思夜想了两年多的裘振,就躺在他眼前,触手可及。


陵光在血泊里俯下身,像从前那样趴在裘振的胸口,等裘振抱他。


他蜷起身子,轻轻地唱起他唯一会的歌:“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一语成谶,果真再也没能相见。


“裘振啊,我不能再救你了……”陵光说着,从裘振的心口处摸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珠子在他手心里迅速化成齑粉,流逝在指缝,被夜风吹得无处可寻。


鲛人有鲛珠,可生死人,肉白骨。


裘振早在出海遇险的那一天就死了,陵光用自己的鲛珠救了他的性命。鲛人与鲛珠不能相隔太远,所以他总是如影随形地跟着裘振,而在裘振走后几乎死去。


“我只想陪着裘振,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而已……这么简单的愿望都不可以吗?”陵光茫然地眨着眼睛,一颗比红珊瑚还要鲜艳的珠子滚落在裘振的衣襟上。


陵光是一条没有眼泪的鲛人。


他的眼泪在上辈子就流干了。


陵光终于放声大哭,越来越多的红珠子滚在血泊里。


 


楚珩一直等到陵光撕心裂肺的哭声停歇,无泪的鲛人连血都哭尽了。


“楚珩,你可以最后帮我一个忙吗?”陵光冲他说话,眼睛却看着裘振。


“好。”


 


皇帝对裘氏一族极为痛惜,下令厚葬全族。


裘振入棺时,有人悄悄往棺木的角落里放进一盏长明灯。


鲛人油膏点成的长明灯,长燃千年也不会熄灭。


没有了鲛珠的鲛人,活不了多久。


执念没能解开的陵光,也再没有来世可盼。


所有的美好都结束在南海的那片礁石上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完】







MAchaCHAcha:

剧透有,打算追和还没追到124的别点(…)

……我也不知道为啥周末忽然洪荒之力爆发写了三个小漫画脚本(????)挑了一下把这个短点的原作脑洞先画了,想试试淡墨来挽救下我和古装格格不入的日系画风发现根本救不来啊??活生生把墨线描的和彩色铅笔PLC一样我可还好(……)总之是个原作梗,影帝说不是他,谁知道是不是他(XXXXXXX)

作业BGM是情藏,搞得画的时候脑子里都在狂唱知否 一曲情衷 不可不舍 奈何♪知否 一世无双 不可不舍 奈何 又奈何♪艾玛想看用刘天仙剪的风师♀MV(——)

P4P5是我流水师设定和原作梗搞笑漫画…微博上发过,这里还没发。为了让LFT和微博发的东西不至于有骗更新的嫌疑两边会错开这样,因为有人问了就说一下我的微博是@ 翼翼唧唧唧  【但平时根本只会转发哈哈哈啊大家随意吧…